個人模板界面猛地一陣波動,一行全新的標識憑空彈了出來——【河神】。
沒有實體,一道潮濕渾濁、裹挾嘩嘩流水轟鳴的聲音,直接鑽進我的腦海,迴蕩在意識深處。
「你便是歸塵部落新任的酋長?一月為期,送來一男一女作為祭品,我便庇佑你的領地風調雨順,江河不興洪災。」
我聽完,只覺得一股火氣往上涌,忍不住氣笑出來。
區區河神,也敢張口索要活生生的人當做祭品。
倘若今天我妥協,把族人交出去,那往後呢?天上各路神魔是不是都要輪番上門,我要給每一位神,都備好一份祭品來討好?
我壓下翻騰的怒意,在心底沉聲反問:「憑什麼,我不會獻出族人充當祭品。」
河神的聲音帶上戲謔,充斥著高高在上的傲慢,河水翻湧的聲響變得洶湧。
「若是你願意把其餘諸神的供奉盡數歸於我,我也不算貪心,五十名童男童女即可。」
「人族憑什麼任由你肆意索取?」
「人族本就卑賤如塵埃,死上一些又算什麼,不過是一群螻蟻罷了。」狂妄的大笑震得我腦袋隱隱發悶,「只要我攪動江河,洪水傾瀉而下,你的整個部落,頃刻間就會被洪流吞噬,哈哈哈!」
笑聲落下,一股冰冷的無力感悄然攫住我的內心,一陣悲哀漫過心頭。
落後,就要挨打。
這不只是虛言恐嚇,是現實歷史反覆印證的鐵律,那一段沉重的百年屈辱,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力量不如對方,就只能任人拿捏,拿族人的性命換取苟活。
我深吸一口氣,把悲涼的情緒盡數壓下,強迫自己冷靜盤算。
獻祭活人討好神明這條路絕對不能走。
上古洪水肆虐,大禹不曾獻祭生靈去乞求河神的憐憫,不靠供奉換安寧,而是親力親為,疏導河道、開山引流,以凡人的力量去對抗滔天洪水。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效仿大禹?
不去屈服於對方的要挾,不靠祭品換和平,修築堤岸,疏導河流,用人力消解洪水的災禍,直接廢掉河神手裡最大的籌碼。
可是我也清楚其中的難處。
大禹面對的是自然洪水,而我眼前,是擁有神力的河神。就算河道疏導完畢,對方存心作祟,依舊可以動用神力強行掀起水患。
河神繼續說的一句話惹怒了我,他說人族本來就是神的奴僕。
一瞬間,我渾身的火氣直接被點燃。
令我暴怒的,不只是他索要五十童男童女的條件,也不是他揚言洪水傾覆部落的威脅。而是他那一副理所當然的姿態。仿佛族人的性命、血肉、絕望的哭喊,從來都不值一提。
在他的認知里,人族天生就該匍匐在地,任神明予取予求,世世代代俯首跪拜。
可我們,絕不應該是這樣。
過往夢境裡人皇立於山巔的畫面驟然翻湧上來,那句「人族不向神魔納貢,不跪神魔」的吶喊,此刻反覆在心底迴響。
腦中轟然一響,周遭所有聲響仿佛全部被隔絕開來。風聲、蟲鳴、遠處部落隱約的動靜,盡數退成一片模糊的背景。一股凜冽的戾氣自胸腔直衝頭頂,灼熱又冰冷,幾乎要撕裂這片夜色。
話語還未盡數吐出,一道半透明的事物驟然從我體內掙脫飛射而出。
似流光,又似虛無的黑影,沒有半點聲響,無形無質,輕飄飄劃破夜色,瞬息之間便撞向懸浮在半空的系統面板。
嗡——
只有我能夠感知到一陣無形的震顫。
周遭瞬間歸於死寂。
我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睜睜看見代表【河神】的對話框正在迅速變質。不是簡單消失,而是如同被內里的烈火灼燒,邊框、文字一點點焦黑、捲曲、剝落,黑色的灰燼虛影在半空緩緩飄散。
最終,面板之上只剩一行冰冷刺眼的白色文字。
【河神·已死亡。】
我僵立在原地,渾身泛著一層寒意,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隔著面板,我甚至隱約感受到一股江河咆哮的神力驟然斷絕,那屬於河神的浩瀚氣息,一瞬間煙消雲散。
「隊長?」灰影的聲音怯怯響起,帶著明顯的顫抖,他小身子微微往後縮了縮,「剛剛那是什麼東西?你放出什麼了?」
我沉默不語,手指僵硬懸在半空,仿佛有一部分力量剛剛從我的骨血之中抽離,手臂、指尖殘留一陣陣又涼又麻的鈍感,渾身力氣仿佛被抽空大半。
周澤宇快步上前,目光緊緊鎖在我的臉上,又瞥向那一塊焦黑的面板,語氣沉重:「是你的天賦,『惹我者死』,它自主觸發了。你還沒有下達念頭,憤怒就喚醒了它。」
我緩緩點頭,喉嚨乾澀得幾乎發不出聲音,舌尖發苦。我不是沒有預想過動用這份力量,可萬萬沒有料到,它竟可以隔著系統面板,直接抹殺一位手握江河權柄的神明。
甚至,連我自己都還沒有完全做好決定。
「我……」我艱難吞咽一下,嗓子沙啞,「我只是太憤怒了。我根本沒有料到會變成這樣,我控制不住它跑出來。」
彭雅寧也快步靠攏過來,臉上寫滿震驚,交替望向臉色慘白的我和焦黑失效的面板,聲音微微發顫:「河神……真的就這麼死了?那河水呢,洪水的威脅還在不在?」
「系統提示,他已經死了。」袁芷涵輕聲應答,一雙眼眸滿是擔憂,牢牢注視著我,伸手輕輕扶住我的胳膊。
我雙腿發軟,慢慢蹲下身,手掌撐住龍屋冰冷堅硬的石面,冰涼的石頭稍稍平復我翻騰的心緒。灰影小步跑到我身側,挨著我蹲下,仰起小臉,安安靜靜,沒有出聲打擾,只是擔憂地望著我。
一股濃重的後怕席捲我的心底。
方才那股不受掌控的力量,完全憑情緒驅動。
如果剛剛那股爆發出來的殺意,目標不是狂妄的河神,而是我身邊的同伴呢?
如果以後爭執、誤會,我內心怒火翻湧,倘若有朝一日我的情緒失控,這份天賦徹底掙脫束縛,會不會下一刻,我就會看見面板彈出那行可怖的提示——【某某·已死亡。】
我不敢繼續往下推演這個念頭,一股寒意浸透脊背。這份能夠弒神的力量,同時也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一把利刃。
遠方的河面隱約傳來一陣紊亂的浪濤聲響,沒有了河神的掌控,江河開始肆意翻湧。沒有神明操控洪水,但自然的水患依舊真實存在。
許久,我才撐著地面站起身,強行壓下心中紛亂,努力把聲音平復下來。
「我們回部落。往後這一個月,不必再籌備河神的祭品。因為河神,已經不存在了。」
周澤宇深深看了我一眼,讀懂我眼底的不安,沒有多言,只是沉沉點頭:「回去之後,要通知部落,提防河水異動。更重要的,我們得想好,該如何應對其他神明。」
灰影伸手攥緊我的衣角,小小的手掌抓得很牢,小聲安慰:「是那個壞神先羞辱你的,才會變成這樣,這不怪你。」
我垂眸看向他,嘴角勉強向上扯了扯,卻半點笑意也擠不出來。
殺了河神,危機並沒有就此結束。
一位神明驟然隕落,天上其餘的神魔,很快就會感知到這件事。有人會畏懼,有人會覬覦,也有人會前來問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