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黑透了。
我們回到龍屋時,誰都沒怎麼說話。河神那件事像塊石頭,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口。我走在最前面,掌心還留著那股麻涼。灰影拽著我的衣角,小短腿緊趕慢趕,難得安安靜靜。
可一推開門,我愣住了。
從前一眼望到底的大通鋪沒了。眼前是一條長長的走道,兩側石壁上刻滿龍鱗紋,石縫裡滲出暖黃的光,一明一暗,像巨龍的呼吸。走道兩旁,一扇扇石門整齊排開,門楣上浮著淡金色的字。
陳、吳、黃、周、許、彭、鄧、袁、灰。
一人一扇。
「這是……房間?」我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身後的人全跟了進來,然後一個接一個炸開了。
吳浩辰第一個躥到門邊,摸著石門「嗷」了一嗓子:「我靠!單間!老子有生之年還能在求生遊戲裡住上單間!」
黃國正已經推開自己那扇,探進半個身子,半天憋出一句:「有床。大床。軟的被。還有桌子。隊長,這他媽比我家房間都大!」
彭雅寧從自己房裡跑出來,手裡拎著件衣服,眼睛亮得嚇人:「你們看!柜子里有衣服!全新的!還是軟的!我不管了,這屋子誰也別跟我換!」
許知瑤怯生生走到自己門前,沒急著進,先回頭小聲說:「我……我不太敢一個人睡那麼大。不過,好像很暖和。」
我笑:「慢慢就敢了。房裡有燈,床頭有火石。怕了就點著。」
鄧若溪已經進去了,又出來,手裡拿著個小石碗:「屋裡還有水盆。對了,隊長,這石門是不是能上鎖?我看門後有石閂。」
周澤宇走了一圈回來,還是那副冷臉,但眼裡有光:「能鎖。每間房都有石閂。窗也小。」
袁芷涵是最後一個從房裡出來的。她輕輕說:「房間很乾淨。像早就給我們準備好了。而且灰影也有名字。」
灰影一聽,立刻跑到自己那扇門前,仰頭看著上面那個「灰」字,小虎牙一露:
「我也有!我也有自己的房了!以後你們惹我,我就回房鎖在烈焰之中瘋狂燃燒。」
沖天火光染紅半邊沉沉夜幕,熱浪滾滾撲面而來。
一座座神廟高大而陰森,厚重石門殘破傾倒,廟門前的石板地面鋪滿層層疊疊慘白的骸骨。一尊尊猙獰的神像高高矗立,巨口大張,黑洞洞的牙縫之中,還卡著乾枯發黃的孩童骨殖。站在火光之外,我一瞬間豁然通透,這些高高受萬民跪拜的神明,賴以強大的養料,就是活生生的人。
人皇一身征袍染著煙塵,帶領成千上萬衣衫襤褸的人族子民,手持火把,一座接著一座,踏平焚毀這些供奉邪神的廟宇。百姓的吶喊,木樑燒裂的噼啪聲響,交織在一起。
「以活人獻祭的神,儘是邪神。」
他靜立於翻騰滾動的火海之前,聲音並不高昂,卻穿透烈火嘈雜的爆響,越過紛飛的火星,清清楚楚落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我人族,不需要這般邪神。」
火勢愈演愈烈,滾滾漆黑濃煙直衝雲霄,將神像原本威嚴可怖的面龐熏得焦黑皸裂。有些神像軀體在烈火炙烤之下寸寸開裂,塑像內部傳來不甘的嘶吼,似有猙獰的神物要衝破泥塑石胎逃竄而出。可它們才剛剛探出半邊扭曲的身軀,那柄氣運凝成的金色劍光便破空飛來,狠狠將它們釘死在殘垣之上,掙扎轉瞬歸於死寂。
這場大火,燒了不知多少歲月。
不是僅僅一座城邦,不是僅僅一方土地。凡這世間所有索取活人供奉、拿人命做貢品的邪神廟宇,一座接一座,在各地燃起烈火,盡數付之一炬。
我立身於這片無邊無際的火海當中,滾燙熱浪扑打過來,臉頰被烤得陣陣發燙,可是心底,卻沒有半分恐懼。
就在這一刻,我終於徹徹底底懂了。
懂他為什麼敢於悍然抽取天道氣運,敢於拔劍向高高在上的諸神宣戰,拼盡一切,要把深陷泥濘苦難之中的人族,托舉起來。
因為他的身後,從來沒有什麼神明庇佑。
他的身後,只有千千萬萬普通的人。
那些被強行押上冰冷祭台的童男童女;那些跪在神像台階下磕頭磕得頭破血流,只求神明施捨一絲憐憫的父母;那些世世代代被河神、山神、火神肆意驅使,予取予求的無數族人。
在諸神傲慢的眼光里,他們連跪拜祈求的資格都沒有,僅僅只是一份份等待被取用的祭品。
直到終於有一個人,站出來,將高高在上的神像狠狠推入肆虐的烈火,擲下鏗鏘的宣告:
「往後,凡是需要用人命去供奉的神,一個都不留。」
夢境在此處開始晃動,火光、金色劍光、萬千人影慢慢變得透明模糊。我還沉浸在那股激盪的情緒之中,心底卻猛地竄出刺骨的後怕。
夢裡的人皇,可以從容駕馭天地人三股力量,心念一動便可揮劍斬邪神。可現實中的我呢?我的天賦「惹我者死」,會被怒火催動不受控制,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刻它會對準誰。
一聲震徹寰宇的悶響仿佛自虛無中炸開,蒼天被他硬生生撕開一道蜿蜒巨大的裂口。
原本大半歸於天道執掌、占去世間三分之二的天地氣運,被他硬生生撕扯出浩大磅礴的一大股。滾燙的金色洪流如同萬丈瀑布,順著天幕的裂痕傾瀉奔涌,滾滾不息,盡數落進他的掌心。隨即他指尖向下重重一點,深埋千山萬壑之下的地脈驟然甦醒,億萬細碎瑩白光點破土而出,穿過山林雲霧,不顧一切盡數朝他的方向匯聚。
天、地、人,三股屬性截然不同的磅礴力量,在他掌心裡盤旋、衝撞、糾纏,最後緩緩擰作一縷完整光流,一點點凝鑄成一柄長劍。
沒有古樸的劍柄,沒有雕花劍鞘,整把劍純粹由萬千氣運凝聚而生。瀲灩金光在劍身上流轉奔涌,流光灼灼,仿佛是從悠悠無盡的時間裂縫之中抽離而出的一道孤光。
「天地人齊平。」
他的聲音並非迴響在夢境的空氣里,而是直接震盪在我的心口,一字一字撞在我的魂魄之上。
「天不壓人,地不埋人。我人族,往後自己執掌自身氣運。」
氣運之劍驟然嗡然長鳴,清越的劍嘯傳遍四海八荒,整片天地隱隱傳來隆隆的轟鳴迴響,仿佛世間山河萬物,都在應聲附和這一句誓言。
漫天遍野,儘是熊熊跳動的烈火。
這不是從天而降焚毀萬物的天火,也不是兩軍廝殺殺伐的戰火。是無數火把被高高舉起,成堆的乾柴肆意堆疊,一座座幽暗古老的神廟,正在烈焰之中瘋狂燃燒。沖天火光染紅半邊沉沉夜幕,熱浪滾滾撲面而來。
一座座神廟高大而陰森,厚重石門殘破傾倒,廟門前的石板地面鋪滿層層疊疊慘白的骸骨。一尊尊猙獰的神像高高矗立,巨口大張,黑洞洞的牙縫之中,還卡著乾枯發黃的孩童骨殖。站在火光之外,我一瞬間豁然通透,這些高高受萬民跪拜的神明,賴以強大的養料,就是活生生的人。
人皇一身征袍染著煙塵,帶領成千上萬衣衫襤褸的人族子民,手持火把,一座接著一座,踏平焚毀這些供奉邪神的廟宇。百姓的吶喊,木樑燒裂的噼啪聲響,交織在一起。
「以活人獻祭的神,儘是邪神。」
他靜立於翻騰滾動的火海之前,聲音並不高昂,卻穿透烈火嘈雜的爆響,越過紛飛的火星,清清楚楚落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我人族,不需要這般邪神。」
火勢愈演愈烈,滾滾漆黑濃煙直衝雲霄,將神像原本威嚴可怖的面龐熏得焦黑皸裂。有些神像軀體在烈火炙烤之下寸寸開裂,塑像內部傳來不甘的嘶吼,似有猙獰的神物要衝破泥塑石胎逃竄而出。可它們才剛剛探出半邊扭曲的身軀,那柄氣運凝成的金色劍光便破空飛來,狠狠將它們釘死在殘垣之上,掙扎轉瞬歸於死寂。
這場大火,燒了不知多少歲月。
不是僅僅一座城邦,不是僅僅一方土地。凡這世間所有索取活人供奉、拿人命做貢品的邪神廟宇,一座接一座,在各地燃起烈火,盡數付之一炬。
我立身於這片無邊無際的火海當中,滾燙熱浪扑打過來,臉頰被烤得陣陣發燙,可是心底,卻沒有半分恐懼。
就在這一刻,我終於徹徹底底懂了。
懂他為什麼敢於悍然抽取天道氣運,敢於拔劍向高高在上的諸神宣戰,拼盡一切,要把深陷泥濘苦難之中的人族,托舉起來。
因為他的身後,從來沒有什麼神明庇佑。
他的身後,只有千千萬萬普通的人。
那些被強行押上冰冷祭台的童男童女;那些跪在神像台階下磕頭磕得頭破血流,只求神明施捨一絲憐憫的父母;那些世世代代被河神、山神、火神肆意驅使,予取予求的無數族人。
在諸神傲慢的眼光里,他們連跪拜祈求的資格都沒有,僅僅只是一份份等待被取用的祭品。
直到終於有一個人,站出來,將高高在上的神像狠狠推入肆虐的烈火,擲下鏗鏘的宣告:
「往後,凡是需要用人命去供奉的神,一個都不留。」
夢境在此處開始晃動,火光、金色劍光、萬千人影慢慢變得透明模糊。我還沉浸在那股激盪的情緒之中,心底卻猛地竄出刺骨的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