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前開始一點點模糊。
周遭景物如同被溫水浸潤的墨塊,石屋粗糙的石壁、身旁睡得安穩的灰影、窗外濃稠如墨的夜色,所有輪廓一點點暈開、扭曲,揉成一片混沌的灰。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身後托住我的肩膀,又輕輕向前一推,肉體留在石床之上,唯獨我的意識,掙脫現實,重重墜入那片沒有日月、沒有聲響的灰霧混沌之地。
這裡永遠瀰漫著流動的灰白色濃霧,聽不到風聲,也感受不到冷熱,只有無邊無際的寂靜。
「知道要幹什麼了嗎?」
他緩緩轉過身。過去對話里那份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經心與懶散已經徹底消散不見。他的眉眼和我一模一樣,只是眼底沉澱了數不清的風霜血淚,聲音沉甸甸的,在死寂的霧中緩緩盪開。
我雙腳踩在虛無的霧氣之上,胸腔之中還灼燒著昨夜夢境火海殘留的滾燙溫度。我十分清楚,他問的,不是明天要進山伐木、不是部落醫治病患、修築圍牆這些眼前瑣事。他詢問的,是人皇以漫天烈火硬生生開闢出來,那條屬於整個人族的荊棘長路。
「知道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穩,沒有激昂的吶喊,卻字字堅定。
「不跪。不供。不獻。」
他沉默,只是安靜地凝視著我,等待我把心底所想盡數道出。
「像河神那樣索取供奉與犧牲的神明,往後不會再有。」我的指尖微微收緊,每一個字眼,都仿佛從焚廟的烈火當中撈出來,帶著灼熱的重量,「凡是拿活人充當祭品的神,一個不留。誰執意要把世間凡人視作豬狗,肆意宰殺取用,那他自己,便要承受烈火焚身的結局。」
未來的我緩緩頷首。
「那,你打算怎麼做?」
這一問落下,四周翻湧的灰霧驟然流動得更快。濃霧的深處,隱約浮起無數幽幽光點,那是無數古老存在窺探的目光,悄無聲息落在我的身上,帶著審視、惡意與忌憚。
我短暫閉上嘴,在無數無形目光的注視下認真思索。宏大的誓言很容易,可落地活下去才是一切的根基。
「第一步,先讓部落好好活下來。」我一字一句說道,「讓部落里每一個普通人,都有糧食填飽肚子,生病受傷之時有草藥可以醫治,修築起堅固高牆,給所有人一處可以依靠庇護的安身之處。等族人站穩腳跟,再去掀翻一座座神像。把所有假借神明的名義吞噬生靈的存在,從江河幽深水底、荒蠻深山洞穴、幽暗陰森廟宇裡面,一個個揪出來,盡數焚毀。」
「然後呢?」他繼續追問。
「然後……」
我緩緩合上雙眼,腦海之中再度浮現那柄天地人三氣凝聚而成的長劍,璀璨金光在記憶當中流轉晃動。
「再把人扶起來。縱使蒼天高聳萬丈,也不能將凡人肆意碾壓;縱使大地厚重無垠,也掩埋不掉人族錚錚傲骨。要讓世間所有人徹底明白,他們不是等待送上祭台的貢品,不是聽從神諭驅使的奴僕,他們,全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未來的我忽然露出笑容。不再是從前那種捉摸不透、半真半假的似笑非笑。這是歷經磨難之後發自心底,帶著一絲欣慰的笑。
「那你一定要牢牢記住今日所言。」他的神色再度沉下來,殘酷的現實直白攤開在我面前,「踏上這條道路,走到終點的路上,會死很多人。犧牲的數量,慘烈的境遇,會遠遠超出你此刻的想像。可是如果你選擇退縮止步,你的部落、並肩的同伴,還有剛剛選擇信任你的歸塵族人,遲早會被當做乾柴,送上諸神冰冷的祭台。」
我重重應下一聲:「嗯。」
「我並不畏懼死亡。」
我猛地抬起頭,雙眼在灰濛濛混沌霧靄之中亮得滾燙,「我真正恐懼的是,哪怕我們全部流血赴死,後世依舊沒有人記起——人族,生來本就不該屈膝跪拜。」
混沌虛無之間,憑空捲起一陣長風,吹動四處飄蕩的灰霧。未來的我向前踏出兩步,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帶著淡淡的金光,輕輕點在我的心口位置,溫熱的觸感清晰真實。
「牢牢記住那場焚燒神廟的大火。記住那柄天地人熔煉而成的劍。記住今夜你立下的全部誓言。往後前路艱險萬分,煎熬到撐不下去的時候,就回到這片混沌,重新回想今天。」
我鄭重地點頭。
他的身軀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輪廓不斷淡化消融。環繞四周的無邊灰霧如同退潮的海水,向著遠方緩緩消散褪去。腳下原本虛無的立足點驟然一空,我的意識不受控制,向著現實世界直直墜落。
猛地睜開雙眼。
天邊依舊沉在暗夜,黎明尚未劃破地平線。我躺在鋪著厚厚獸皮的寬大石床上,溫熱柔軟,呼吸均勻安穩。
我緩緩抬起手,手掌撫過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到一片潮濕。
是夢裡大火烘烤熏出的水汽,我在心裡這樣對自己強行解釋。
但心底十分清明,並不是。
河神已經隕落消亡。
可這片天地之間,如同河神一般,渴求活人鮮血與獻祭的神祇,還有千千萬萬,依舊盤踞世間。
風穿過窗縫吹到臉上,我攥緊了拳頭。我的天賦面板上,那兩個冰冷的字再度浮現在腦海——未知。
灰霧還沒散盡,我卻沒有立刻醒來。未來的我已經不見了,可那桿槍還在我手裡。我低頭看它,它似有感應,輕輕一震。我起手,沉腰,一槍刺出。霧散又聚。沒有招式,只有從人皇夢裡燒出來的那團火,逼著我一遍遍往前。槍尖破開灰霧,像要把這片混沌也捅穿。
不知練了多久,我的胳膊像被水泡過,又酸又沉。灰霧像懂我心意,慢慢往後退去。我收槍站定,胸口那團火還沒滅,卻不再燒得心慌。好像有什麼東西,從這一夜開始,慢慢長進我的骨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