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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2026-09-17 22:06:06 作者: 孤狂

  我在鋪著厚獸皮的石床上緩緩坐起,渾身還殘留著昨夜那場關於人皇白骨的夢境帶來的疲憊。我伸手拿過床邊疊放的粗布衣衫,一件件穿戴妥當,指尖划過石門冰涼的石紋,輕輕一推。

  厚重的石扉緩緩向外劃開,一聲沉悶的摩擦聲響,消散在清晨濕冷的空氣里。

  破曉遲遲不肯降臨,整片天地沉在一種鉛灰色的昏暗當中,沒有一絲朝陽的微光。帶著淡淡鐵鏽般腥甜的冷風,順著長廊的龍鱗紋路,一陣陣吹過來,鑽進衣袖,讓我後背泛起一層細密的涼意。我一步步跨過龍屋高高的石門檻,雙腳踩在微涼的石階上,抬眼一望,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連呼吸都下意識頓了半拍。

  下雨了。

  一縷縷黏稠的、猩紅的雨絲,自暗沉的蒼穹深處慢悠悠垂落,一絲絲,一縷縷,砸在青灰色石階上,洇出點點暗紅水跡,如同上天被一道看不見的利刃劃開一道綿長的傷口,正慢慢滲出血來。沒有驚雷炸響,沒有暴風驟至,這場雨安靜得可怕,不疾不徐,一點一滴,向著大地緩緩滲透,仿佛一場無聲的哀悼。

  「天在哭。」

  我定定佇立在台階之上,目光沉沉望著漫天飄零的血色雨簾。心底那點昨夜殺罷河神之後殘存的燥熱,正一寸寸冷卻,寒意順著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它在為昨日死去的河神,落淚哀悼。」

  不知何時,灰影悄無聲息地跟在了我的身後。小小的身軀挨著我的小腿,毛茸茸的。冰冷的血雨很快打濕他柔軟細碎的毛髮,一縷縷貼在他的額前。他翕動鼻尖,仔細嗅著空氣里瀰漫開的腥味,低低地「嗷」了一聲,聲音悶沉沉的,帶著孩童式的不解與憤懣。

  「好大一股血腥味。天在掉眼淚,卻是在給一個做盡壞事的壞人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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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唇角扯起一抹冰涼、苦澀的笑,笑意卻絲毫沒有落到眼底。

  昨日的畫面又一次在腦海翻湧。暴漲的河水咆哮著沖向歸塵部落,洪水裹挾泥沙,要吞噬棚屋、老人,還有啼哭奔逃的孩童。疫病在部落里蔓延,草棚之內,接連不斷的咳嗽、呻吟、絕望的哭喊,一聲聲,一聲聲,響徹矮坡。那時候,蒼天一片寂靜,不聞不問,仿佛人間所有苦難,都不值得它多看一眼。

  可當那一位靠活人獻祭為生的河神,敗亡隕落之後,天地反倒降下了這一場盛大的血淚。

  「好一個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我低聲喃喃,這一句古老的話,沉甸甸壓在舌尖,裹著一股無力,還有一股不肯認命的憤懣。

  我不再佇立在門前感傷,轉身快步折返龍屋的儲物庫房。木架上堆放著裁剪好的厚實獸皮,還有前幾日閒暇時,一根根打磨光滑的竹骨。我蹲下身,一言不發,指尖熟練地穿繩、綑紮,默默地一把一把撐起傘骨,繃緊防雨的獸皮。

  一把,兩把……九把。

  八把分給我們八個少年少女,最後一把偏大的,留給身形嬌小的灰影。

  扎完最後一把,繩索打結的聲響剛剛落下,長廊兩側,一扇扇石門便接連響起吱呀的推開聲。夥伴們睡眼惺忪,帶著昨夜各自獨處的心事,陸續走出屬於自己的房間,腳步聲在石廊輕輕迴蕩。

  我抱起一摞獸皮傘,挨個遞到每個人的手上。雨腥的風,從敞開的大門灌進來。

  「走,陪我出去走走。」

  踏出龍屋的那一刻,狂風便迎面狠狠撞了過來。血色雨絲被狂風扯得傾斜,漫天橫掃,整片山野,整片天地,都仿佛在風雨的震顫之中微微發抖。九把簡陋的獸皮竹骨傘依次撐開,替我們隔絕落下的紅雨。泥土被雨水泡得鬆軟,每一步踩上去,都發出輕微沉悶的咕嘰聲。我們沿著部落外側蜿蜒的土路,沉默地緩步前行。

  道路兩旁遍地叢生的野花,紫的、白的,單薄脆弱,花瓣在狂風血雨里劇烈搖晃,隨時都可能被風雨摧折,碾落成泥。而就在路邊一道乾裂陰冷的石縫之中,硬生生鑽出來一株花。

  花色艷烈,紅得灼眼。縱使狂風呼嘯,冷雨擊打,纖細的花莖,硬是沒有彎折分毫。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角色1腳步猛地頓住,撐傘的手微微收緊,她抬手指向石縫裡那抹烈火般的顏色,側過頭,聲音混在雨聲之中傳到身後。

  「隊長,你快看。這般狂暴的風雨,它卻依舊盛放,不肯折腰,實在不合常理。」

  我的視線順著她指尖望了過去。


  那一朵孤花,紮根在冰冷、貧瘠、沒有沃土的石縫之間,獨自佇立在猩紅的雨幕里,紅得近乎妖異,像一簇野火,在狂風之中,固執地燃燒。積壓在我心底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部翻湧上來。那些對於天道偏心的不甘,對前路沉重代價的清醒,還有不願俯首的倔強,一齊堵在了胸口。幾句詩,不受控制,自然而然地,從我唇間緩緩流淌而出。

  「孤風傲花艷,無人共賞芳。任雪侵疏雨,無聲淚已干。」

  念完這四句,我自己都不由得微微一怔。好像這些字句,本就藏在這場血雨、這朵孤花之中,只是等我,把它念出來。

  角色1轉過臉,雨霧裡一雙眸子驟然亮起。她沒有插話,沒有發問,只是靜靜撐傘站在風雨之中,安安靜靜地,等著我把餘下的詩句說完。一股滾燙的心緒推著我,我垂眸,雨聲包裹住我的聲音,繼續吟誦。

  「烈風清風動,孤影立寒江。飄風搖瘦影,傲雨何所懼?」




  「烈風何所懼,傲骨不曾彎。」

  話音消散在呼嘯的風雨里,我呆呆站在原地,還陷在方才洶湧的情緒之中,一時無法抽離。

  灰影費力地舉著那一把對他來說過於寬大的傘,毛茸茸的小臉,從傘沿下探了出來,軟軟的聲音混著淅瀝雨聲飄過來。

  「隊長,你剛剛說的,是那朵花嗎?」

  我輕輕應了一聲「嗯」,喉嚨像是被什麼溫柔又沉重的東西哽住,一陣酸澀,緩緩漫過心底。

  沒錯,就是這一朵花。

  它不求蒼天垂憐,不拜厚土庇佑。狂風襲來,它不肯倒伏;冷雨敲打,它不肯垂首。它就是我們九個人的縮影,也是這荒誕世道之中,所有被苦難裹挾,卻咬牙不肯跪下的凡人。

  角色2快步走到我的身側,手腕微微下壓,將傘面傾斜,替我擋開斜劈而來的血雨。周遭風聲嘈雜,可他的聲音依舊沉穩、清醒,像一塊磐石。

  「走吧。這場雨,越下越大了。」

  我慢慢收回凝望紅花的目光,最後深深地,看了石縫裡那簇燃燒般的艷紅一眼,把這幅畫面,刻進心裡。

  「走。」

  我旋過身子。

  九把簡陋的獸皮竹骨傘,排成一隊,在漫天血色雨幕之中,向著前路,穩穩地行去。狂風在耳邊嘶吼,雨珠重重敲打獸皮傘面,發出噼里啪啦的悶響,而我們一行人,沒有一個,回頭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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