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神盡數沉落在石縫間那朵紅花之上,周遭呼嘯的風雨、雨珠敲打獸皮傘的悶響,都像隔了一層厚重的水霧,慢慢退成模糊的背景。就在這時,一道獨屬於未來的我的聲音,毫無預兆,直接震盪在我的意識深處,沒有半點聲音外泄,旁人分毫無法察覺。
「那本黑書里的東西,它的記憶,我破解了。」
這句話落下的一瞬,我的心臟狠狠一撞胸腔,指節下意識微微攥緊,傘柄被握得發沉。可我的神色依舊如常,在外人眼中,我僅僅只是佇立雨下,靜靜看花,看不出半分波瀾。
「我已經將它煉化。」未來的我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像是熬過了一整個無眠的長夜,可疲憊之下,又壓抑著一份積蓄已久的滾燙興奮,「黑書封存著一套完整的修煉法門。靈力流轉的軌跡,經脈導引的方式,每一重境界潛藏的門道,全部化作記憶,藏在其中。現在,我將這份傳承渡送給此刻的你。」
一陣滾燙的悸動順著血脈竄遍全身,呼吸都微微一頓。
「你是說……修仙?」
「沒錯。」他的語氣沉定而嚴肅,「這套功法,每突破一重境界,便要經受一場問心考驗。若是邁不過,修為便會就此停滯,終生困於瓶頸;最壞的結果,便是道心徹底崩碎,心智沉淪,萬劫不復。這條路,你敢走嗎?」
我的視線再度落向那株在狂風血雨之中倔強挺立的艷紅花朵,方才吟誦《傲花吟》時翻湧的倔強,再一次湧上心頭,一抹從容的笑意,慢慢在唇角綻開。
「怎麼不敢。」
「好。」
話音落下的剎那,無數細密、無形的光絲,自意識深淵深處鑽了進來。
「閉上眼睛,穩住心神,接下這份傳承。」
我緩緩闔上雙眼。
一道光的長河,轟然從我天靈蓋奔涌灌入。不是流水的濕潤,而是兩股極端的力量,滾燙灼燒,又冰寒刺骨,如同潮水一般沖刷我的四肢百骸。一幅幅清晰無比的人體圖譜在腦海鋪展,丹田、玉池、周身一條條蜿蜒的經脈,盡數看得一清二楚。天地間稀薄的絲絲靈氣,順著我每一寸毛孔鑽了進來,萬千細針一般,又癢,又鑽心地疼。
我的肉身仿佛被拆解成零散的骨肉,隨即又被靈力一點點縫合、重塑。破碎的幻象在黑暗的意識里輪番閃現:黑書記載下無邊無際的屍山血海,還有群山之巔,那尊與我面容相仿的人皇,伸手撕裂蒼天,抽取浩蕩天運的壯闊一幕,一幀一幀衝擊著我的精神。
「感覺如何?」未來的我低聲發問,語氣里藏著一絲關切。
大顆大顆的冷汗順著額角滾落,混著飛濺而來的血色雨珠,順著下頜滴落進雨地里。我胸腔起伏,喘著粗氣,卻還是艱難地扯出一抹笑容。
「我疼,但扛得住,只是仿佛整個人由內而外,被徹底洗刷了一遍。」
「嗯。」他的語調瞬間冷靜,潑下一盆冰冷的現實,「此方天地靈氣枯竭,受世界壁壘限制,你在這片國土之中,修為最多只能抵達金丹。再往上,沒有足夠的靈氣支撐,絕無可能突破。」
一股鬱悶當即湧上我的心底,我在心裡忍不住反駁。
「憑什麼啊。好不容易得到修仙的機緣,這麼痛,居然直接被鎖死在金丹?」
「該知足了。」對面傳來一聲淡淡的笑,「單單金丹的力量,便已經遠遠勝過你持槍肉搏廝殺的實力。往後國運求生的副本,倘若能夠連通其他大世界,踏入靈氣充裕的天地,你才有繼續攀登的機會。就當下而言,金丹的力量,已經足夠讓我們,在一眾神明妖魔的威壓之下,堂堂正正地站直身軀。」
我正想在心底繼續和他爭辯,肩頭忽然傳來一記重重的拍打,猛地斬斷了這場意識之中的對話。
「發什麼呆呢!」
角色2已經快步湊到我的身前,一隻手牢牢舉著獸皮傘,另一隻手在我的眼前來回晃動,雨聲放大了他焦急的喊聲。
「都喊了你三遍了!我們是接著往前趕路,還是先返回龍屋?這雨,越下越大了!」
我猛地睜開雙眼,方才被靈光洗禮過後,眼底一閃而過銳利明亮的光,轉瞬便被我刻意收斂,變回平日沉穩的模樣。一旁的灰影小手死死拽住我的衣角,仰起濕漉漉的小臉,眼裡滿是不安。
「隊長,你站在這裡好久,一動都不動,我還以為,你被那朵花迷住了。」
我放聲一笑,抬手溫柔地揉了揉他濕漉漉的頭頂。
「只是在想一些要緊的事。我們先回龍屋吧,這場血雨異象詭異,其中藏著隱患,不宜在外久留。」
夥伴們紛紛應聲,調轉方向,撐著傘,踏上返程的泥濘土路。我刻意落在隊伍的末尾,臨行之前,又一次回頭望向石縫。
那朵紅花,依舊在呼嘯狂風與猩紅冷雨之中傲然挺立,艷紅得刺目。
一種奇妙的共振,悄然在心底滋生。
我恍然明白,從這場血雨,這場傳承降臨的一刻起,它,還有我,都已經告別了往日,將要踏上一條全然不同的道路。
未來的我沉默片刻,再度在我的意識里開口。
「修仙自有瓶頸,你不妨再修習武術。這個世界,似乎並沒有我們那邊成熟的武術體系。兩相兼修,靈力與拳腳可以互相印證,交手之時,打法會更加刁鑽。」
我微微一愣,隨即回過神,心底不由得吐槽:不是,你剛才叫我走修仙的路子,轉眼又安排我練武術?難不成往後我靠一雙拳頭去錘神明?乾脆再叫我去學舞獅算了!
「你別急。」他的語調依舊從容不迫,「我是叫你去找袁芷涵。你忘了,她的天賦便是武術精通。」
我輕「啊」了一聲,一時語塞,心底方才那點吐槽的興致瞬間收了下去。
未來的我繼續說道:「修仙,修的是內里精氣神,滋養經脈丹田;武術,練的是外身筋骨架子,打磨發力與卸勁。兩樣一同打磨,日後你揮槍出刺,便不再單單依靠一股狂暴蠻力。旁人一拳打來,你懂得如何順著力道卸開傷害;你一槍刺出,知曉借腰胯流轉的勁放大攻勢。這些,全是武術打下的底子,是靈力代替不了的東西。」
「行。」我長長吐出一口氣,雨里的涼意鑽進肺腑,「我學。」
此刻眾人正好都聚在一處,撐著傘站在泥濘的土路上。我便緩步走到袁芷涵身前。她斜撐著獸皮傘,半邊身子迎著風,側身替許知瑤擋住斜吹過來的冷雨,髮絲已經沾了零星的血雨水珠,見我走來,眼中帶著幾分疑惑。
「怎麼了,隊長?」
「袁芷涵。」我神色鄭重,雨水敲打傘面的聲響在耳邊簌簌作響,「你來教我們武術吧。」
她明顯怔住一瞬。周遭夥伴先是齊齊一靜,面面相覷,緊跟著,一雙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疲憊的神色一掃大半。
「好啊!」黃國正第一個蹦了出來,腳下泥水濺起一小片,「我早就想練兩手了!每次碰上打鬥,我躲閃的樣子都狼狽得很,只能到處亂跑!」
「我也要學。」彭雅寧快步湊上前,裙擺沾了濕泥,「我雖然跑得快,手上卻沒有力氣。學會武術,既能追上敵人,也有還手之力,不用一味逃跑。」
吳浩辰重重一拍胸脯,底氣十足:「那我更得練!我有著不死之身,配上武術,豈不是可以放手衝鋒,不用處處畏縮?」
就連許知瑤也攥緊傘柄,怯生生小聲開口:「我……我是不是也該學一點防身術?至少危急的時候,能護住自己。」
袁芷涵望著一下子圍上來的一群人,哭笑不得。目光挨個掃過我們一張張寫滿期盼的臉,她思索片刻,緩緩點頭。
「那回到龍屋便開課。想要練拳腿的,先從枯燥的基本功熬起,急不得。周澤宇,你也跟著一起打基礎,你長槍用得多,殺伐利落,可惜下盤根基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