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鬥久了很容易露出破綻。」
周澤宇少有推辭,只低沉地應了一聲:「嗯。」
我連忙向前追問,心裡已經開始期待今晚的訓練:「回去就開始,第一課練什麼?」
袁芷涵微微收攏傘面,望向遠處隱在雨霧之中龍屋的輪廓,語氣認真:「趁著返程前,先把樁功的要點講給我們聽。」
「先站樁。樁若是扎不穩,腰、腿、肩的力合不到一處,往後學什麼招式都是一場空。今晚所有人先從站樁開始。要領記好:雙腳分開,與肩膀同寬,腳尖微微朝前;膝蓋輕輕彎曲,千萬不要往前頂過腳尖,免得傷了膝骨;腰胯微微往下沉,不要塌腰撅臀;肩膀一定要松沉下墜,別下意識聳肩繃緊;牙齒輕合,呼吸慢慢放勻,心神穩住,不用把渾身肌肉繃得僵硬較勁,不是越用力,樁就越穩。」
聽完這番話,黃國正立刻哀嚎起來,垮著一張臉:「又要上課啊——」
我抬腳輕輕踹了他小腿一下。
「別叫苦。想被妖物追著撕咬,你儘管偷懶不練。」
灰影在一旁歡快地蹦跳兩下,小爪子攥得緊緊的,滿眼鬥志:「我也要站樁!我要站得比黃國正更久!」
黃國正頓時急了,沖灰影嚷嚷:「你這小傢伙,怎麼什麼事都要跟我比?」
灰影沖他做了個調皮的鬼臉,得意洋洋:「我就要比!隊長都說了,我的底子比你好。」
一陣爽朗的笑聲,在淅瀝的血色雨幕之中漾開,暫時沖淡了幾分天地異象帶來的壓抑。
血雨尚未停歇,冷風依舊呼嘯,潮濕的腥氣瀰漫在山野之間。可我們這一行人,在沉重、渺茫的世道壓力之下,忽然就多了一件可以並肩去做的事,一條看得見方向的路。
十分鐘的樁功熬下來,我兩條腿幾乎已經不屬於自己。
大腿根深處,一陣陣酸麻順著筋絡蔓延開來,仿佛有一根粗糙的木棍,隔著皮肉,一下又一下向內敲打。膝蓋開始微微發飄,像是踩在晃蕩的軟泥上,腰腹的力氣一點點泄掉,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塌。我死死咬住後槽牙,額角滲出的大顆汗水順著下頜滾落,砸在冰涼的石板地上,和一層薄薄的濕氣融匯成小小的水痕。
我趁著呼吸換氣的間隙,悄悄抬眼瞥向身前。
袁芷涵立在隊伍最靠前的位置,脊背平直,不見半分佝僂,雙腳穩穩紮在地面,好似根須已經鑽進石縫。雨風透過牆縫鑽進來,吹動她的衣擺,可她身形紋絲不動,像一竿歷經風雨卻絕不彎折的青竹。再看向身旁眾人,黃國正的身體已經控制不住地左右打擺,渾身肌肉在酸脹里不停顫抖;吳浩辰垂著肩,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架,全憑一股心氣勉強撐住架子;許知瑤的小臉漲得通紅,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眼神都已經有些發直,快要撐到極限。
「我快不行了……」
黃國正的字句,艱難地從咬緊的牙縫間擠了出來,帶著濃重的喘息。
「別說話。」
袁芷涵頭也沒有迴轉,聲音平靜卻帶著分量,「開口便會泄掉內氣,氣息一散,你會更難站穩。」
我眼珠微微一轉,一個投機取巧的念頭,倏地在心底冒了出來。
要不,悄悄釋放一小部分狂暴,就只開百分之十,借那股力量托住下墜的身體,神不知鬼不覺,熬過這一段難熬的時間。
我緩緩調動起身體深處那股躁動熾熱的力量,狂暴的熱浪剛剛要在經脈里泛起一絲波瀾,袁芷涵卻好似背後長了一雙眼睛,冷冷的話語當即響起,直接戳破我的心思。
「不可以開狂暴。」
我的心猛地咯噔一沉,立刻強行把那股躁動的勁力盡數壓回體內,故作鎮定地辯解。
「沒有啊,我什麼都沒開。」
「你肩膀方才下意識向內收了一下,氣息變了。」
她緩緩轉過身,一雙沉靜的眼睛定定地望著我,沒有斥責,只有直白的道理,「陳鑫傑,依靠狂暴,你固然可以站得更久,但那算不上練功,只是在欺騙你自己。樁功,練的便是實打實的下盤,要讓你的骨頭、筋肉,一分一寸記住這份負重與酸痛。倘若一直靠著異能兜底,等到狂暴褪去的那一刻,你的根基依舊是一盤散沙。」
我張了張嘴,幾番欲言又止,竟找不到一句反駁的話。論武道修行,在場之中,唯有她最有資格講這番道理。
「我……我不開。」我重重喘出一口氣,腰杆再度強行挺直,「繼續,我還能站。」
「我也能堅持!」
灰影不知什麼時候一溜小跑湊到我身側,短短的兩條小腿,有模有樣地擺出了站樁的架勢。小傢伙的臉蛋憋得通紅,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明明已經發酸,卻半點不肯偷懶示弱。
彭雅寧半張臉頰都被汗水打濕,髮絲黏在皮膚上,即便在煎熬之中,也不忘打趣我。
「隊長,剛剛是不是想開狂暴,當場被抓包了?哈哈——嘶!」
她一笑,腰身微微晃動,酸痛瞬間放大,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我斜著白了她一眼。
「你站得還不如灰影,哪來的底氣笑話我。」
「我這叫專門給灰影當陪練。」彭雅寧梗著脖子,說得理直氣壯。
袁芷涵並沒有摻和我們這場苦中作樂的鬥嘴,緩步繞到每一個人的身前。有人肩架歪斜,她便伸手輕輕扶正;有人膝蓋角度不對,她便抬手輕拍提醒。但凡誰姿勢錯漏,她便伸出指尖一點,壓低聲音叮囑。
「沉胯。」
「不要挺腰。」
「腳趾微微抓地。」
她的動作很輕,可每一次調整,都會迫使我們用正確的筋骨受力,酸脹感驟然加劇,每個人的汗水,流淌得更快了。
「我再堅持十分鐘。」
我緩緩合上雙眼,將雜念暫時拋開,一呼一吸慢慢調勻,心底那點想要藉助狂暴偷懶的心思,徹底消散。
咸澀的汗水順著臉頰流進眼眶,灼燒一般刺痛。屋外,那場詭異的血雨依舊沒有停歇,雨點不斷敲打在外層的龍鱗瓦上,叮咚輕響,仿佛是蒼穹之上,有人不急不緩地叩擊。封閉的龍屋之內,只剩下我們一群人沉重、綿長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就在這份枯燥的煎熬里,我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踏實感。雙腿依舊發軟發顫,可是那團自從人皇夢境便在胸中燃燒的心火,漂泊了許久,終於緩緩落了地。好似正被這枯燥、磨人的站樁,一點點按壓進泥土深處,默默積蓄,等待破土發芽的那一刻。
「腿越軟,根越深。」袁芷涵輕柔的話音,在安靜之中飄了過來,「不要懼怕這份酸軟。熬過身體發軟的階段,你的筋骨,才會真正變得堅硬。你可以學學那些小說里的主角,咬牙扛過去。」
疲憊裹挾著壓力湧上來,我小聲地喘著氣,低聲嘟囔。
「我又不是什麼天定主角,當然會扛不住。」
彭雅寧咬著牙維持樁架,在酸痛之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接下了這句話,一句閒談,卻重重戳中了藏在我心底最大的隱患。
「你要是真成了那種小說主角,這個世界早就沒了。你的那股力量根本不講絲毫道理,只要你盛怒失控,整個世界,都可能跟著一同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