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樁結束的那一刻，我兩條腿又酸又軟，膝蓋打顫，幾乎不像是自己的。
灰影早就撐不住了，趴伏在一張矮腳小木凳上，毛茸茸的小腦袋一點一點，困意混著渾身的酸脹壓得他連耳朵都耷拉下來。
我拖著發麻的雙腿，一步一挪地走出龍屋，剛跨過石門檻，一抬眼，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
雨，停了。
天穹之上，竟飄起了雪。
細密的雪粒如同有人自九天之上篩撒下灰白色的粉末，輕飄飄地墜落在濕潤的泥土上、枯黃的草葉尖上，也落在我們剛剛站完樁、尚帶著一身熱氣的肩頭。涼意撲面而來，卻不是冬日那種乾爽痛快的冷，而是一絲一縷、順著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的陰寒，像有人把冰碴子一把一把塞進衣領。
「不對啊。」我仰起頭，一片雪花沾在睫毛上，冰涼的觸感逼得我微微眯起雙眼，腦子裡飛快地過著節氣，「現在是六月，芒種剛過、夏至將近，按節氣正是一年裡濕熱最重的時候。昨天還悶熱得讓人恨不得扒一層皮，怎麼一夜之間就下起雪了？」
灰影晃晃悠悠從我身後鑽出來，小短腿絆在門檻上，一個趔趄險些重重摔在雪地里。他伸出小小的手掌去承接飄落的雪片，雪花一觸掌心便化成一滴冰涼的水，他立刻嗷地叫了一聲，甩著手蹦了兩下。
「好涼！隊長！這雪凍得我肉都快要掉下來啦！」
我斜睨了他一眼。
「你身上又不是沒長毛。這會兒知道怕冷了？方才站樁的時候，不是還嘴硬要跟黃國正比誰站得久。」
他縮了縮脖子，慌忙躲到我的背後，只探出半個腦袋。
「能咬牙硬撐是一回事，冷又是另外一回事。樁我能站，雪我可扛不住。」
彭雅寧緊跟著快步跑出屋外，初見落雪，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孩童般的新奇，伸手接了兩片，轉瞬臉色便垮了下來，把手在衣服上胡亂擦了擦。
「有沒有搞錯啊，昨夜那場紅雨的水漬都還沒幹透，緊跟著又飄起大雪？這鬼地方的天氣也太反常了，跟鬧脾氣似的。」
鄧若溪披著一件單薄的獸皮走了出來，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只顧著喊冷，而是抬頭仔細看了看天色，又低頭捻起一片落在袖口的雪花，放在指尖細細碾了碾，湊近鼻前嗅了嗅，語氣裡帶著思索。
「按我們那邊的節氣，芒種過後正是梅雨時節，冷暖空氣交匯頻繁，強對流天氣多發，短時驟冷、下冰雹，甚至高海拔山區六月飄雪，都不算絕無可能。但這場雪來得太急，降溫幅度太大，而且……」她又嗅了嗅，眉頭擰得更緊，「這雪裡面有雜質，不是乾淨的水汽凝結出來的。」
「什麼雜質不雜質的。」黃國正凍得不停搓著雙手，臉頰已經凍得發青，說話時嘴裡冒出白氣，「我們剛把河神宰了，轉頭就碰上這場極端天氣，說沒關係我是不信的。眼下最要命的不是搞清楚雪干不乾淨，是我們身上禦寒的衣物根本不夠！剛剛站樁出了一身熱汗，現在被風雪一撲，簡直像一頭扎進了冰窟窿！」
吳浩辰的反應更為誇張，雙臂死死環抱住自己，在原地不停地蹦跳取暖，每蹦一下腳下就濺起一片雪水。
「我的天，昨天我還嫌酷熱難熬，恨不得泡在河裡不出來，今天就恨不得裹一床被子把自己捲成春卷。我還餓著呢，又冷又餓，這日子快熬不下去了！」
許知瑤的聲音怯生生響起，她縮著肩膀站在門檐下，小臉被風吹得發白，語氣裡帶著一絲潛藏的恐慌。
「這場雪……會不會和河神的死亡有關係？先是那場紅色的雨，現在又下雪，一前一後，會不會有什麼不好的變故馬上要發生？」
袁芷涵緩步上前，輕輕替她攏緊敞開的衣領，又把自己身上的獸皮往她肩上搭了搭，隨即抬眼望向鉛灰色落雪的長空，語氣沉穩。
「先不要過早下定論。天氣反常歸反常，至少我們還有石砌的龍屋可以躲避風雪。部落里那些原住民住的草棚，根本擋不住寒風落雪，他們才真正難熬。」
她話音才剛剛落下，周澤宇握著長矛，自屋內邁步走出。他眉宇沉凝，帶著一貫的警覺，沒有急著說話，而是伸出手接了一捧雪，放在鼻前聞了聞，又用指尖捻了捻，舉到眼前仔細看。
「不只是氣溫驟降。這雪裡裹挾著一股腥味，和昨夜那場雨的氣味一模一樣。」他攤開手掌，指尖上殘留著細碎的紅褐色粉末，「雪粒裡面有細小的紅褐色顆粒，不是普通降雪。更像是空氣里懸浮著什麼東西，被雨雪一起沖刷了下來。」
經他一點破，所有人都下意識抽了抽鼻子，仔細嗅著風雪之中瀰漫的氣息。灰影反應最為激烈，鼻子翕動了幾下，衝著風雪嗷嗚低吼一聲，毛都炸起來一點。
「有味道！一點點，就像是河裡死去的魚，凍透了，又被人翻了上來，很難聞。」
我緩緩點頭，心裡快速理著思路。芒種夏至之交，本就是一年裡天氣最不穩定的時段，冷暖空氣對撞激烈，強對流帶來短時極端降溫並非完全不可能，這在氣象上說得通；但血雨、腥雪接連出現，時間又剛好卡在河神死後，這就不是單純的氣象異常了。更像是河神身死之後，有什麼東西擴散到了空氣里，被雨雪沖刷下來——不是天在哭，也不是什麼冤情昭雪，是環境被污染了。
而能在一夜之間污染整片區域大氣的東西，絕不是尋常之物。
「別全都杵在雪地里挨凍了。」我轉過身，快速分派任務，目光挨個掃過眾人，「黃國正，你帶著吳浩辰趕往部落，立刻把火堆燃起來。雪才剛下，地面還沒凍實，能多生幾堆就生幾堆，先把老人和孩子護在火堆邊上取暖。另外告訴族人，這雪水不乾淨，別直接喝，也別直接用來洗東西，燒開了再用。」
「好嘞！」黃國正應得乾脆，拽上還在蹦躂的吳浩辰，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部落方向跑去，很快就被灰白色的雪幕吞沒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