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國正和吳浩辰剛跑出去沒多遠,我心裡忽然咯噔一下,臉色瞬間白了。
「壞了,菜地!」
我猛地轉身,拖著還在發酸的雙腿快步往龍屋側面走。彭雅寧幾人對視一眼,連忙跟了上來。
龍屋後方那片兩分地的小菜地,此刻已經被一層薄雪覆蓋。我蹲下身拂去積雪,底下的青菜、蘿蔔苗全黑了,葉片軟爛得像被滾開水燙過,一捏就成泥。
「全凍死了。」彭雅寧捻起一片爛菜葉,聲音發沉,「再過一個月就能收第一茬,現在全完了。」
我盯著那片發黑的菜苗,腦子飛速轉。部落已經有了種菜的習慣,這是紮根的關鍵。可這場六月飛雪一夜之間全凍死了,以後這種極端天氣大概率還會來——露天種菜靠不住,必須建溫室大棚。
「得建棚子,種菜的溫室大棚。」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泥,「竹木搭架子,上面蓋能透光的東西,把菜罩在裡面。白天太陽曬進去熱量散不出來,比外面暖和;晚上蓋草簾保溫。」
鄧若溪眼睛一亮:「就是溫室效應。短波陽光透進去,地面反射的長波輻射出不來,熱量鎖在棚里,零下十幾度棚里都能有二十多度。」
「可光想著保溫不夠。」周澤宇皺眉,他蹲下身摸了摸凍硬的泥土,「我想到幾個問題。第一,土都凍硬了,菜苗移進去根也扎不下去,得先想辦法讓土解凍升溫。第二,棚子如果全封死,白天太陽一曬裡面溫度過高,會把苗燒死,得留通風口。第三,雪水融化後積水,棚里如果排不出去,根會爛。」
他一連拋出三個問題,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點點頭,這些確實是必須解決的硬問題。光有個透光的殼子遠遠不夠,大棚是一套系統。
「你說得對。」我開始一條條梳理,「第一,土壤。棚子搭好後,在地里挖淺溝,鋪上乾草和干獸糞,點火慢慢烘,把凍土烘透烘暖,再蓋上一層新土,這樣地溫升上來了,根才能扎。第二,通風。棚子頂部和兩側留可開合的通風口,白天溫度高了就掀開散熱,傍晚關上保溫。第三,排水。棚內地面中間高、兩邊低,四周挖淺排水溝,融化的雪水和澆多的水能順著溝排出去。」
鄧若溪補充道:「還有澆水。封閉環境裡水分蒸發快,但又不能澆太多,得少量多次,最好在中午溫度最高的時候澆,避免地溫驟降。另外,封閉環境容易滋生病菌和蟲害,通風也能減少病害。」
「朝向也有講究。」我接著說,「我們在北半球,棚子要坐北朝南,正面朝南,這樣白天光照時間最長,吸熱最多。背面可以用獸皮或者土坯牆加厚,擋住北風,保溫效果更好。」
「那材料呢?」彭雅寧問,「上哪找透光的東西?」
我指向龍屋牆角堆著的河神巢穴白色半透明甲殼碎片:「先用那個。半透明能透光,又硬又擋風。大的拼正面,小的拼側面,接縫用獸皮條和藤條封死,漏風就保不住溫。」
「還有夜間保溫。」袁芷涵也開口了,「光靠甲殼,夜裡熱量還是會散掉。得準備草簾,傍晚太陽落山後蓋在甲殼外面,早上太陽出來再掀開。草簾厚一點,保溫效果才好。」
灰影舉著小爪子蹦了兩下:「隊長!我知道牆角背風那幾壟蘿蔔苗還綠著!我聞到青菜味了!」
「好。」我迅速分派,「彭雅寧帶灰影去挖活著的菜苗,多帶根土。周澤宇跟我去砍竹子,要粗細均勻的,砍三四十根,棚架得結實,不能被雪壓塌。鄧若溪研究甲殼怎麼拼接固定,接縫封嚴。袁芷涵帶許知瑤去部落生火,順便找菜籽,有多少要多少,再收集乾草和干獸糞,烘土要用。」
眾人應聲而動。
我和周澤宇踩著積雪往竹林走,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冷風灌進領口,我卻不覺得冷——腦子裡全是大棚的結構:人字架怎麼搭、背風牆怎麼壘、通風口開在什麼位置、排水溝挖多深。
這場六月飛雪凍死了一片菜,卻也逼出了我們的第一個溫室大棚。從透光、保溫、通風、排水、土壤升溫到夜間覆蓋,每一環都不能少。被動挨凍的日子,該到頭了。
我們仨連退帶跑撤出百十來步,直到拐過一個土坡,確認那熊貓看不見了,才敢停下來。我撐著一棵樹幹,氣喘得跟拉風箱似的,白氣一團一團往外冒。
灰影直接趴進雪裡,小臉埋進去,聲音悶悶的:「嚇死我了……隊長你下次別抓我領子跑,我差點沒喘上氣。」
我正想回嘴,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回頭一看,黃國正扛著幾根粗樹枝,吳浩辰、彭雅寧、許知瑤、鄧若溪、袁芷涵,全來了,一個個踩著雪往上爬,臉上都帶著緊張。
「你們怎麼都過來了?」我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雪水。
黃國正把樹枝往地上一戳,累得直哼哼:「我們在部落那邊生火,聽見灰影嗷一嗓子,以為你們出事了,就全跑上來了。結果爬到一半,又聽見你喊什麼『食鐵獸』。哪呢?我怎麼沒看見?」
我朝遠處抬了抬下巴:「那邊。竹林子邊上。自己看。」
幾個人順著方向探出頭去。雪下得密,可那團黑白影子實在太顯眼,像雪白的宣紙上滴了一塊墨。熊貓還坐在原地,已經換了一根竹子,啃得旁若無人,咔哧咔哧的聲音隔著風雪都能隱約聽見。
吳浩辰「臥槽」一聲,眼睛都圓了:「熊貓!這地方怎麼有熊貓?我是不是餓出幻覺了?」
彭雅寧已經往前湊了兩步,眼冒星星,聲音都軟了:「好可愛!圓滾滾的!它怎麼不跑啊?是不是不怕人?能不能……抱回去養?」
「你給我回來!」我一把拽住她後領,把人拖了回來,「你知道這玩意兒在咱們那邊是國寶,在這邊是什麼?古代叫食鐵獸,又叫貊,傳說給蚩尤當過坐騎!你覺得它可愛?它一巴掌過來,你人直接嵌樹里,摳都摳不出來。」
彭雅寧縮了縮脖子,可眼睛還往那邊瞟,嘴硬道:「那它現在不是沒動嘛……說不定它不傷人。」
周澤宇搖頭,鷹眼一直沒離開那團黑白:「它現在只是不餓。別過去。」
許知瑤小聲說:「那它還吃不吃人啊?我們要不要繞路呀?」
「要繞。」我說,「這片竹林,誰都別進去。至少它在的時候,不能進。」
鄧若溪也走到坡邊,遠遠望著,忽然皺起眉:「它是不是很老?你們看它嘴邊那根竹子,它咬得很慢。」
我眯起眼看了看。確實。它嚼得慢悠悠的,碎屑掉得不多,不像在狼吞虎咽地進食,更像在磨牙,在消磨時間。
「這東西才最精。」我低聲道,「它坐那兒不動,就是警告我們——這林子有主了。」
灰影從雪裡爬起來,抖了抖身上的雪,小聲「嗷」了一下:「它剛才還看我們了。就一眼,又低頭吃。像說,本大爺不想理你們。」
袁芷涵輕聲開口:「先別惹它。我們先回部落,把這事跟大家說清楚。這雪越下越大,部落那邊火堆還沒生夠,我們沒時間跟它耗。」
我點頭,剛準備帶人往回走——
北邊竹林上方的雪霧裡,忽然湧起一團黑氣。
那黑氣不濃,卻像活物一樣慢慢翻動、盤旋,和風雪的走向完全不同。緊接著,一聲極低的、像從地底深處冒出來的「嗯——」,穿過風雪,不響,卻直直落進我們每個人耳朵里,震得耳膜發麻。
所有人都僵住了。
許知瑤小臉「唰」地白了,腿一軟,被鄧若溪一把扶住。黃國正手裡的樹枝「哐當」掉在雪地里。吳浩辰張嘴想喊,被我一個眼神狠狠瞪回去,硬生生憋住了。
「它知道我們要走了。」我盯著那團黑氣,聲音壓得很低,「它不樂意。它覺得我們進了它的地盤,連個招呼都不打,還敢繞路。」
「那怎麼辦?」彭雅寧聲音發緊,「我們也沒砍它竹子啊。」
「所以它沒衝過來。」我慢慢把背上的長槍解下來,橫在身前,「它在等我們給個說法。」
周澤宇已經抬起長矛,腳步微微錯開,擋在許知瑤身前,低聲道:「你打算怎麼回?」
「劃條線。」我說,「把話說清楚。」
我往前走了兩步,灰影要跟,被我一把按住腦袋。雪粒子打在臉上,涼得發疼。我舉起長槍,槍尖朝下,在雪地里用力劃了一道橫線。槍尖很穩,那道線又深又直,從土坡這頭一直劃到那頭。
「我們不動你的竹子。」我抬高聲音,對著風雪,對著那團黑氣,一字一句,「也不會再進你的林子。可你要是敢越過這條線,來犯我的部落,就別怪我不客氣。我連河神都殺了,不差再和你這頭貊做過一場。」
黑氣像被風推了一下,微微翻湧,然後慢慢散開。那聲低鳴又響了一次,很輕,像在應,又像在冷哼。
然後,林子安靜了。
雪還在下。那團黑氣徹底沒了,像從沒出現過。熊貓還坐在原地,慢悠悠地嚼竹子,連頭都懶得抬一下,仿佛剛才那番對峙跟它毫無關係。
黃國正腿一軟,差點坐地上,聲音發顫:「它、它剛才是不是……聽懂了?」
「它當然聽得懂。」我轉過身,把長槍重新背好,臉色也不太好看,「這世界的畜生,比人精。」
彭雅寧小聲嘟囔:「它會不會半夜過來偷我們竹子?不對,它好像不缺竹子。」
吳浩辰摸著心口,長長出了口氣:「別說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趟回去,我得多吃兩碗飯壓壓驚。」
灰影仰起頭,小聲「嗷」:「那它到底算敵還是友啊?」
我沉默了一下,看向遠處那團幾乎被雪霧吞沒的黑白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