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剛剛撤到半山腰，冰涼的血雨依舊綿綿不絕，一絲絲、一縷縷，從鉛灰色的天穹垂落，打在肩頭，帶著淡淡的鐵鏽腥味，順著衣領往皮肉里鑽。腳下的青石山道被雨水泡得又濕又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站穩。我走著走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件事，猛地一拍腦門，腳步頓在山道上。
「等等。我昨天是不是沒領部落獎勵？」
周澤宇緊跟著我停下腳步，雨水打濕了他額前的碎發，一縷縷貼在額角。他緩緩點頭，神色帶著幾分熬了整夜的疲憊：「昨天忙著處理河神的後事，又要安撫族人，亂成那樣，誰還記得。」
我心念一動，立刻在意識之中點開了那塊只有我能夠看見的部落面板。灰暗的半透明界面浮現在視野里，帶著淡淡的冷光。獎勵欄一角，一枚小小的暖白色光點正在不停跳動，像顆微弱的心臟，提醒著一份擱置了整整一天的饋贈。一行系統提示緩緩彈出。
【昨日部落排行獎勵未領取。是否現在領取？】
我毫不猶豫，在心底點下了「是」。
金光一閃，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恭喜玩家獲得特殊物品：獸靈親和。效果：對某一獸類使用後，該獸類對你的好感度提升至百分之百。持續時間：永久。使用對象不限。僅可使用一次。】
我盯著懸浮在視野里的這行字，心口微微一顫，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獸靈親和，百分之百好感度，永久生效——這簡直是為山腳下那頭貊量身定做的獎勵。我慢慢扯出一抹笑意，雨水順著下頜滴落，砸在衣襟上。
「這獎勵，來得正好。」
我抬起頭，目光穿透漫天垂落的血色雨絲，遙遙望向山腳下那片蒼翠的竹林。雨幕朦朧，可那一團熟悉的黑白影子依舊清晰可見，它還靜坐在林間一塊青石旁，慢悠悠地啃著竹子，仿佛這世間的風雨殺伐都與它無關。
灰影拽著我的衣角，小小的身子挨著我的腿，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他看了一眼那團黑白，又看了一眼我臉上的笑，小小的身子微微一縮，小聲「嗷」了一嗓子，聲音裡帶著怯意。
「你不會是要對那個老東西用吧？」
我伸手，輕輕把他撥到一旁，語氣篤定。
「你們在這等著。我去跟它聊聊。」
「你瘋了？！」
黃國正聞言差點當場蹦起來，腳下一滑差點摔進泥里，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語氣滿是焦灼：「方才它還放出黑氣震懾我們，差點點把我們全壓趴下，一轉眼，你就要主動送上門去？」
吳浩辰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手心繃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隊長，你要是出事了，我們這群人就沒主心骨了。那可是貊啊，傳說里能啃鐵的東西！」
我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穩住眾人慌亂的情緒，聲音不大，卻很穩。
「放心。我手裡有一樣東西，比竹子還好使。它不會咬我。」
周澤宇眉頭緊緊皺起，眼底滿是審慎，右手已經悄悄按住了背上長槍的握柄，拇指推開了槍套的搭扣。他看出了我執意要前去的決心，沒有再勸，只是沉聲問了一句：
「你有把握嗎？一旦這一招不成功，徹底惹怒它，我們所有人今天都很難活著離開這座山。」
「沒把握。」我實話實說，風雪吹得我衣襟獵獵作響，血雨打在臉上冰涼冰涼，「可這頭巨獸一日不肯和解，那片竹林，我們一日都無法取用。搭大棚要用竹子，做箭杆要用竹子，部落里編筐、搭架，哪一樣離得開竹子？再說，它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傷害過我們。要我端起槍和它廝殺，我實在下不去手。」
一旁的彭雅寧眼裡泛起光亮，雙手合十，連忙催促：
「快去快去！你要是真把它收下，我馬上給它做一處暖和的窩！用最軟的獸皮！」
我白了她一眼，沒再多說。深吸一口混著雨腥與草木氣息的冷氣，我將長槍解下來遞給周澤宇，空著雙手，獨自一步一步，頂著綿密的血雨，向著那片竹林走去。
身後所有人都懸著一顆心，安靜地望著我的背影，沒有人再說話。灰影想要跟上，小短腿邁了兩步，心底又懼怕方才貊釋放出的那股沉沉威壓，只好乖乖退回去，坐在濕漉漉的山石地上，兩隻小手撐住冰涼的膝蓋，一雙眼睛瞪得溜圓，緊張地望著我漸行漸遠的背影，連呼吸都放輕了。
竹林邊緣，那頭貊仍舊坐在原地，背靠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慢悠悠地啃咬著一根比我胳膊還粗的青翠竹子。咔嚓、咔嚓，脆響在雨幕里格外清晰，碎竹葉和竹屑從它嘴角往下掉，在腳邊的雪水裡堆了一小堆。它吃得太投入了，連我走到十步外都沒有抬頭。
聽見我的腳步聲在泥濘里停下，它終於停下進食，緩緩抬起碩大的腦袋。兩道墨黑的眼圈正對向我，像兩團化不開的濃墨，沉沉地注視著來人。它身子一動不動，就那麼安靜地觀察著我，黑溜溜的眼珠子裡看不出喜怒。
我在距離它十步的位置停下腳步，下意識壓低身子，肩膀放鬆，雙手攤開，儘量釋放出沒有敵意的姿態。雨水順著我的頭髮往下淌，我眨了眨眼，將視線里的雨水甩掉。精神集中，我再次點開面板，將道具「獸靈親和」朝著它釋放出去。
一道極淡、近乎透明的綠光，自我的指尖悠悠飄出，如同一片柔軟的嫩葉，在血雨里打著旋兒，輕輕落在了它濕漉漉的鼻尖上。
貊鼻翼微微抽動，嗅了嗅那一縷微光，又緩慢地眨了眨漆黑的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掛著雨珠。下一刻，它四肢穩穩撐住濕潤的泥土，龐大的身子緩緩站起身——一百五六十斤的重量壓在地上，泥土微微下陷——一步一步，朝著我走了過來。
一股本能的寒意瞬間爬上我的後背，汗毛從後脖頸豎到了天靈蓋。逃跑的念頭猛地竄上腦海，雙腿幾乎要不受控制地往後撤。但我咬緊牙關，硬生生忍住，雙腳像是鐵釘一般，釘在了泥濘的地里。
不能跑。跑了，就前功盡棄了。
它走到了我的面前，碩大的頭顱低下，濕潤冰涼的鼻頭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掌。清甜的竹香混著雨霧，撲面而來，那鼻頭軟乎乎的，和它龐大的身軀完全不搭。
就在觸碰的剎那——
一道低沉、慵懶，帶著年幼的聲音，毫無徵兆地，直接撞進了我的腦海。不是用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在意識里響起來的，像有人貼著我的耳膜說話。
「外來的傢伙，你性格不壞。」
我心頭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是我那萬物相通的天賦生效了。之前這個技能時靈時不靈，我一直沒太當回事，沒想到在這一刻，在獸靈親和的加持之下，它徹底激活了。我竟然，真真切切地聽懂了這頭貊的話語。
我還沒從震驚里緩過來，第二道聲音又慢悠悠地飄了進來，帶著幾分玩味。
「你身上，有那個老河神的味道。你殺了它？」
我張了張嘴，在心裡試著回應。
「……是。它要吃我們部落的人。」
貊哼了一聲，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那個蠢貨。守著一條河，活了那麼久，還是那麼蠢。」
緊接著，它厚重圓滾滾的身子，圍著我緩緩轉了一圈，碩大的腦袋湊到我肩邊嗅了嗅，然後在我的腳邊安然坐下，地面被它壓得微微一沉。它抬起一隻寬厚的前爪，肉墊粉粉的，輕輕搭在了我的膝蓋之上。
我低頭望著近在咫尺的巨獸，心臟擂鼓一般，砰砰地急速跳動，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它抬眼，漆黑安靜的眸子，靜靜地回望我，黑眼圈在雨里顯得更深了。
系統提示，適時響起。
【貊·已認可您為夥伴。是否收為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