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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前塵、舊影和草創未就(其一)

2026-09-25 03:26:22 作者: 沉醉不知歸鹿

  在這個世界上,投胎的好壞有著大講究。

  若是出生在空中城,那這一生都是舒舒坦坦,若是出生在底層,那就要做好一輩子難挨的準備。上層和下層,沒有任何連接的通道。但下層的人總有一種奢望。他們看著高及空中城的摩天樓,寄希望於自己的孩子能夠有足夠的智慧,被選進其中,朝著上層近一點,更近一點。雖然從來沒有人聽說真的有人能夠憑藉摩天樓一點一點爬進天空城的,但是下層人的這點念想怎麼都不會丟。

  宋工水雖然沒有出生在天空城,但他確實是個投胎的好手。他的父母在下層經營著一家小小的五金店——別看不起眼,在這樣的時代,開這樣一家店鋪需要很大的能力。宋家幾代人積累的財富與人脈,才讓這個小五金店開得下去。當地最大的地下組織「野火」的頭領法爾科是宋工水的教父,正因如此,輕易沒有人敢來招惹這個五金店。

  從小父母就對宋工水實行「放養」政策。和一門心思讓孩子往上爬的父母不同,宋工水的父母都是開明的人,從來不干涉宋工水的興趣愛好。他從小聽的最多的教誨是「人要懂得知足常樂」。宋工水的父母堅信,憑藉這個小小的五金店,他們一家三口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快樂家庭了。

  不過宋工水也會對世界的格局產生疑問:「為什麼要分上層和下層呢?」

  母親把年幼的宋工水抱在懷裡,輕輕揉著他的頭:「因為人們想要的太多了,想要生存,也想要生活品質,想要公平,也想要高人一等。」

  父親在一旁撿起貨架上的螺絲,上面能看得見生鏽的痕跡——但對於下層人來說,這已經是品質很好的材料了——父親拿著螺絲解釋道:「好比這兩根螺絲,一長一短,我需要長螺絲,你需要短螺絲,我們各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這叫公正。

  「但是有權分配螺絲的人既不想給我長螺絲,也不想給你短螺絲,他把兩顆螺絲放進了自己的倉庫,儘管他的倉庫裡面已經有數不盡的全新的螺絲了。」

  宋工水驚呼一聲:「這人怎麼怎麼自私?」

  父親笑了笑,沒有過多的解釋。他們看得出這個世界有問題,但是沒有能力解決。既然造福不了一代人,就讓自己的孩子活得沒有憂慮就夠了。夫妻倆都是知足的人。

  十歲左右,宋工水第一次展現出在發明創造上的天賦。他給家裡設計了一套防盜系統,攝像頭連接著能量立場,讓任何盜賊都有進無出。在法爾科的關照下,小五金店的失竊率本就不高,偶爾幾個不顧一切鋌而走險的亡命之徒,也被宋工水設計的防盜系統抓住。法爾科看中了宋工水的才能,主動出錢讓自己這位教子讀更好的學校,學習更系統的知識,並且提出等宋工水畢業後,就來野火幫忙。

  宋工水的父母一方面驚訝於兒子的智慧,一方面又擔憂這是否會打破兒子平靜的生活,但他們不敢擅作主張,既然兒子是這個家裡最聰明的人,不如就聽他自己的意見。

  「我想好了,我想去。不是為了能夠進『野火』工作,而是為了學習更多的知識。」宋工水的目光堅毅。

  宋工水沒有讓任何人失望,他成為了這個片區響噹噹的人物,不是憑著武藝高強,也不是憑藉百步穿楊,而是憑藉自己的腦子,憑藉高人一等的對知識的吸收能力。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宋工水就是那個能夠沿著摩天樓一步一步爬到頂端的人,以至於宋工水來「野火」的總部報導的時候,法爾科還有點擔心自己是不是耽誤了自己這個教子的前程。

  自從宋工水正式加入「野火」之後,野火的武器裝備就領先了其他幫派一大截,宋工水一個人包攬了設計、組裝、調試的全部環節,「野火」的勢力一天天強大了,連底層的政府官員都要對這個組織忌憚三分。

  但是漸漸的,宋工水很難滿足這樣的生活了。

  

  「你說什麼?」法爾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飽經風霜的面龐上的充滿褶皺的肥肉因著驚愕而抖了抖,「你想要去天空城?」

  他的面前站著的自然是宋工水,此時的他已經完全脫去了年少時的稚嫩,凌亂的長髮從中間分開,一副圓框的厚眼鏡架在鼻樑上,身上穿著製作裝備時穿著的圍裙,圍裙上好幾個口袋,方便他隨時取用裡頭的工具,而他也不會掏錯任何一個口袋,從外表看雖然潦草凌亂,但他依然有著計算機般的精準。

  面對法爾科的疑問,宋工水開口解釋:「教父,這是我最新的設計,咱們下層的材料實在是滿足不了精度的需求。」宋工水給法爾科呈上了一張邊緣毛糙,還打著卷的圖紙,上面密密麻麻的線條和註解的文字,法爾科細細看去——

  那是一隻機械手。其設計之精妙遠非下層的任何裝置所能媲美,即使是完全外行的法爾科也看得出來,這是一項絕頂的藝術品,更妙的是,這是一項具有強大殺傷力的藝術品。


  「教父,我在學校的老師說,天空城中的材料品質比咱們這兒高得多,我想如果能夠上去一趟,我就能創造得出來,這將是我最偉大的……」

  宋工水還沒有說完,法爾科便揮手打斷了他。法爾科比所有人都清楚,這是個要命的要求,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任務。

  法爾科將圖紙還給宋工水,含義不言而喻。宋工水早知無望,只是親手被自己認識的人中最神通廣大的教父宣判死刑,不免感到難過,只留下一個落寞的背影。

  「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法爾科的眼睛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也許……也許只要我們增加一點籌碼……」

  他旋即飛快地搖搖頭,似乎是要把這個可怕地念頭甩出腦袋。但他又看到桌上擺著的一張照片,那是法爾科和自己親生兒子的合照。這個兒子繼承了自己的相貌與野心,卻偏偏沒有繼承自己的果敢與智慧。如果宋工水的只會能分給他一半,那將「野火」交到他手上,便沒有後顧之憂了。可惜以他的成色,哪怕上了位,也只會成為幫派內鬥的禍端。如果……如果能夠保證他穩固的地位,哪怕不用做「野火」的首領,只要能夠在「野火」中得到穩固的位置……

  入夜,在「野火」總部的某個秘密的房間中,放著兩把椅子。這個房間全由信號屏蔽性的材料打造,足夠保密和安全。一張椅子上坐著法爾科,他蒼老的手裡握著一盞油燈——對於這個時代很少見的古董,法爾科花了不少錢將之收入囊中。因為這個房間無法亮燈,法爾科只能採取原始的照明方式。

  法爾科的面前也坐著一個人。他將油燈稍稍往上提了提,照見了對面那人身上乾淨的衣裳——甚至不能用乾淨來形容,法爾科甚至覺得,讓這件衣服暴露在底層的環境中,它就能發光。它的面料較法爾科身上那件貼身的西裝還要柔順,相比之下,法爾科竟然被襯得像個尋常的老百姓,但是坐著的雙方都知道,法爾科手裡掌握著一個影響著底層極大片區的組織「野火」。

  「法爾科先生,我聽說你要加碼?」華服之人率先開口,從輕佻的聲音上判斷,竟然是個年紀不大的青年人。

  法爾科卻是恭恭敬敬地回答:「高南業閣下,關於我們之間交易的細則,我想稍微做一些更改。」

  黑暗中,高南業的眉頭挑了挑。他們之間的交易已經持續了好幾年了,或者換句話說,上層和下層之間的交易已經持續好久了,高南業和法爾科只不過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雖然上層和下層之間的人員流通是被絕對禁止的,但總有些商品,是空中城無法擺上貨架的,這就催生出一系列上下層之間的貿易。而高南業向法爾科購買的,則是上下層商業中最常見的——人的屍體。

  「價錢隨便你開,你也知道鈔票對我們來說只是不中用的數字。」高南業的聲音依舊慵懶,好像說完話的下一刻就要沉沉睡去。

  「價錢上我還能給您個折扣。」法爾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清單遞給高南業,「我只需要這張單子上的東西。」

  借著微弱的火光,高南業看清了單子上的物品,他的聲音終於認真起來:「我沒想到『野火』的野心燒得這麼旺了——這些高精度材料在空中城是嚴格管控的,我買不到。」

  法爾科依然是恭敬的語氣:「不消閣下親自採買,在空中城誰不知道高家是大統領身邊的紅人?這點兒材料在您家的倉庫中,僅僅是九頭牛身上的一根毛罷了。」

  「你對我家的倉稟很了解嘛……」高南業居然笑了,「不過我犯得著為你趟這麼一趟渾水嗎?我看法爾科先生年事已高,不就就要退休了吧……」

  高南業站起身來,徑直往門口走去:「到時候,我和下一任『野火』的首領談也可以。希望下一任是一個本分老實的好首領,不然,我只好另尋合作對象了。」

  「我能給閣下提供活體。」

  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法爾科咬著牙說道。而這一句話,也成功地將高南業的腳步攔在離大門不遠的地方。高南業饒有興趣地轉過身子,等待法爾科的下一句話。

  「不止是我,下一任『野火』的首領如果是我的兒子——如果得到您的幫助,也只會是我的兒子——他也將恪守我今日的承諾。」法爾科也站起身來,深深鞠了一躬。

  高南業看著微弱火光照亮法爾科蒼老的面容,終於在他的臉上找到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態——高南業為自己的發現洋洋得意,滿足地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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