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野火」的版圖越來越大,在方圓幾百公里內,「野火」已經沒有對手,準確的說,是擁有「天魁星」的法爾科沒有對手。幾百公里外的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是否夠格和法爾科斗上一合。獵鷹的名號響徹雲霄,響徹整個下層土地。
查爾斯今年四十五歲,他做了四十五年的太子。他眼看著法爾科的身體一天天年邁下去,擔憂只余,卻很是大逆不道地感到有點期待。執掌「野火」,是查爾斯從小就盼望的事情。雖然沒有明確的條例規定「野火」首領的位置是世襲制,但自己的父親一手創辦「野火」,並將之發揚光大,沒道理拱手讓給外人吧?法爾科已經老了,這隻曾經能夠一飛沖天的「獵鷹」已經老邁到揮不動翅膀,難以起飛了。是時候把天空讓給獵鷹的子嗣了。
作為「獵鷹」的兒子,查爾斯自小就被寄予了繼承父親衣缽的厚望,不止是父親這麼想,所有「野火」的元勛耆老都這麼想。查爾斯很小的時候,大人們就管他叫「雛兒」,雖然多少有點大人對小孩兒的調笑成分,但更多的是對他能長成雄鷹的信任。
但是雛鷹還沒長成,獵鷹卻重現青春。
「天魁星」的橫空出世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法爾科沒想到這武器竟有如此威力,「野火」沒想到在老首領的帶領下還能再創輝煌,法爾科的小老婆沒想到七十多歲的法爾科還有年輕男人一般的精力和體魄,查爾斯更沒有想到,獵鷹的翅膀又賁張開來,遮蔽了自己頭頂的天空。
他依然被叫做「雛兒」,只是這個稱呼多少帶著些嘲笑的意味了——也許說者無心,但聽著有意,查爾斯似乎隱隱感到一種危機感,自己要一輩子生活在老獵鷹的陰影之下了。
宋工水正在工作間裡畫圖紙——做出「天魁星」後,他能夠一人獨享一間工作室,任何想來打擾他的人都會被拒之門外,因為他們首先得摁開工作室門口的虹膜鎖,還得從凌亂的圖紙與隨地對方的材料中找到不知道趴在哪裡埋頭工作的宋工水。一個典型的科研瘋子——熟知他的人都這麼想。他對科研的熱忱自從父母早亡後變得更加嚴重,他沒有選擇繼承那家小五金店,而是把小五金店裡所有剩下的材料都搬到了自己的工作室。父母闔眼前唯一的遺憾是沒能看到宋工水成家,他們恨自己離開得太早了,但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下層人的普遍年紀都不大,能像法爾科這般長壽的已是鳳毛麟角,更不用說他還在七十多的高齡煥發了自己人生的第二春。
幾乎沒有人能進入宋工水的工作室找到他,這是公論。但查爾斯例外,他和宋工水之間一直以兄弟相稱。自從法爾科認下了這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教子後,他便也將宋工水看作自己的弟弟。查爾斯的虹膜能夠打開「野火」中的任何一把鎖,這是他作為「野火」安全部長的權力。一打開工作室的門,便看到如山般堆積的圖紙倒下來,砸起了滿屋的灰塵。查爾斯不以為意,他沿著圖紙和圖紙夾出的一條羊腸小徑向前探索,在煙塵和金屬鏽味兒中不斷尋找。
「你還能做出一個『天魁星』嗎?」查爾斯找到了蹲在地上不斷寫寫畫畫的宋工水。
宋工水從雜亂的劉海中露出閃爍著精光的雙眼:「查爾斯哥,這話我只對你說——從前我不能,因為缺少材料,但前幾天我剛剛想通了關鍵的幾步!」
「缺少材料?在『野火』中還能缺少什麼材料?」查爾斯心中犯疑。
宋工水伸出一根手指:「我想出了一個辦法,用下層材料也能製作出『天魁星』!」
查爾斯瞬間明白了所謂缺少的材料到底是什麼,他突然發現自己聽到了一條致命的信息,飛也似地逃了出去,只留下一臉茫然的宋工水在原地。
「操!我他媽什麼都沒聽到,你就當我今天沒來過。」
查爾斯自小就是這樣,骨子裡是個擔不住事兒的。「野火」的擴張慢慢遮蓋了他的缺點,但這致命的缺陷從未消失。
「原來『天魁星』的材料是上層的……」查爾斯在酒吧,一口氣點了八個陪酒的姑娘,但和往常不同的是,這位權勢滔天的少爺,今天卻收斂了性子,不僅坐得規規矩矩的,雙手也一點兒不在姑娘的身上討便宜,只是端著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姑娘們樂得輕鬆,渾不在意。
查爾斯神情嚴肅,背上已經沁出冷汗,他兀自思考:「上層材料宋工水是哪裡來的?多半是父親幫他弄到的。但父親又是哪來的門路去向上層交易?下層有什麼能入上層人法眼的東西嗎?」
這是區別蠢人和聰明人的關隘。對於一件疑雲密布懸而未決的事,聰明人越思考越能找出更多的疑點,蠢人越思考卻越能自圓其說。查爾斯不知道父親和上層人之間秘密的交易,卻很快說服了自己:「想必是父親神通廣大,終於攀上了上層的某條線——是了,一定是這樣!宋工水肯定早就設計出了『天魁星』,父親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夠打通向上關節的機會!」
查爾斯幾乎要笑出聲來:「這樣一來,只要父親再出馬,一定還能搞到材料,屆時下層將會誕生新的關於父子雙雄的傳奇,所有人都會見證我一飛沖天!」他當即放下酒杯,左擁右抱起來,雙手也開始不規不距起來。
法爾科覺得自己這個兒子真是無可救藥,自己居然還想著用「天魁星」的力量幫他順利繼承「野火」。幸好「天魁星」讓自己重新找回了年輕時的感覺。但是在不斷的殺伐與征戰中,法爾科越來越覺得把「野火」交到查爾斯手裡,就是把一顆無價的寶石親手扔進馬桶,並按下沖水鍵——而查爾斯的愚蠢勢必會讓這顆寶石沖不進下水道,只能眼睜睜看著寶石和大便在無盡的漩渦中交纏。而查爾斯,絕對不會做那個寧願自己髒了手,也要撈起寶石的人,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寶石被其他人撈去,鑲嵌在別人的皇冠上面。查爾斯的豬腦子根本戴不了皇冠,如果有什麼適合查爾斯的位置,那只有愚蠢王國的王位最適合。今天查爾斯對自己冒失魯莽的要求,就是最好的證明。
「居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我找上層人幫忙要材料?這個蠢蛋真是嫌自己命太長了。」法爾科看著在場諸人看向自己的複雜的眼神,裡面有疑惑,有玩味,多的是人要把自己從現在的位置拉下去,只是礙著「天魁星」罷了。話說回來,這真是一件讓人愛到發瘋的寶物,要不是自己一直嚴加看管,法爾科覺得自己何時被殺人越貨都一點兒不奇怪,這已經是這個片區人盡皆知的神器了。法爾科看向自己的閃著金屬光澤的右手,他發現一旦戴上了「天魁星」後,真的很難下定決心再將它脫下來了。
不過自己真該好好考慮一下身後之事了。雖然在「天魁星」的加持之下,法爾科覺得自己仍然身體健康精力充沛,但畢竟到了這般年紀,還能再和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尋歡作樂已經算是上天給自己最大的恩賜了。等自己死了之後,「野火」首領的位置誰來做呢?換句話說就是,「天魁星」將要傳給誰呢?
法爾科原來打定主意,「天魁星」是讓查爾斯穩固自己地位的工具,但現在看來,「天魁星」是比「野火」首領位子更讓人心動的東西。如果拱手讓出「野火」就能讓自己一直持有「天魁星」,死後也跟著自己進棺材裡去,法爾科會毫不猶豫地放棄「野火」,放棄這自己耗盡一生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龐大產業。
法爾科又想起了宋工水。宋工水的頭腦雖然好,但他只能當個技術型人才,讓他管理一整個幫派的上上下下,那是對他頭腦的浪費。
難道要在其他高層中選下一任首領嗎?法爾科的眼神想獵鷹一樣攝人心神,他緩緩掃過在場眾人。那些本來還懷著別樣心思的眼神,被法爾科的目光掃過,均是一凜,忙不迭移開自己的視線。
話分兩頭,宋工水開始試驗用下層材料製作「天魁星」的可能性,但連續數天都失敗了,宋工水正待改進圖紙,檢查遺漏,查爾斯又找上門來。和上次的風風火火不同,查爾斯雙目儘是紅色,鄭重其事地遞給宋工水一個黑色的箱子——
一個和法爾科交給宋工水的一模一樣的黑色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