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環形的餐廳,四周都是落地的玻璃。從一側看去,幾十米之下是一個江邊公園,大塊的綠地上面有些孩子或嬉戲,或休息,晴朗的日光遍撒下來,天地間充滿歡聲笑語。
而從另一側望出去,卻是一副截然不同的風景:在幾百上千米的高度之下,是雨霧籠罩的黑色的城市的深淵,極目望去,滿是鏽蝕的霓虹和積水的街巷。這裡是三號空中城邊緣的一家空中餐廳,向來是接待貴客用的。
潔白的桌布覆蓋了長桌,如鏡一般的銀質餐具整齊排列,沒有半分半厘的誤差。白色餐盤的周邊一圈金色的紋飾,組成華美的圖案,幾隻高腳杯陳列在前,映著室內柔和的暖光。
機械侍者安靜地走來,拿著酒瓶的機械臂精準而優雅,液面不起一點兒漣漪,也沒有一點兒聲響。侍者將軟木塞拔開,將深紅的酒液倒進寬底窄口的醒酒尊中。這個時代葡萄酒本就少見,據說這一瓶標籤都發白到辨認不出任何信息的葡萄酒更是來自幾百年前富足年代的窖藏,不知一瓶要花多少錢——但對上層人來說,錢是最不緊俏的物什,也已經不是最硬的通貨了。
長桌的一端坐著個脊背挺直的老者,他身上暗色的西服上面繡著些金線做的裝飾,華貴而張揚。他的鬚髮花白,嘴唇上方兩撇對稱的八字鬍,尾端上翹,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他渾身上下都見不到金屬義肢的痕跡,對於下層人來說趨之若鶩的金屬義體,卻讓上層人覺得野蠻,上層人寧願保留自己的身體,除非有危及生命的疾病,才會打起金屬義體的主意來延長自己的生命。這位老者的右眼眶裡塞著一顆金屬的眼球,眼球中間閃著金色的光,好似是一個栩栩如生的金色瞳孔。那眼球的工藝想必十分精尖,眼球轉動和眼皮的張合和常人無異,如果忽略其顏色,幾乎就是一顆正常的眼球——當然只有這種級別的技術,才能獲得上層人的垂青。
這老者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杯中的醇酒,抬眼望向落地窗——從他的視角看去,那是天空城外,下層世界的風光。雖然能看見下層的景色,下層的苦難與污穢卻全部被厚厚的玻璃隔絕在外,這裡潔淨溫暖,在近似廢墟的城市的千米之上的高空,這裡流動著上流的氣息。
遠處走來一個同樣身穿西服的面善的中年人。老者似乎是在等他才一直沒有讓走菜,卻一杯接一杯地獨酌。中年人走近,老者抬手將自己杯子裡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中年人坐下,拍了兩下手示意上菜。機器侍者無聲地將一道道精緻料理次第擺上桌面,並給二人分好餐。菜品分量少,卻極為考究,絕大部分食材都是由專人人工培育或科技合成的——即使是空中城,想吃到純天然的食材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老者咀嚼完嘴裡的肉塊,小聲地打破餐桌上的沉默:「南業,向我說說你這次下去的收穫吧。」
「第一件事,研究所一直抱怨法爾科提供的活體都是不合格的,這次我找到了新的路子,先送了一具合格的活體上來,如果順利,以後將源源不斷。
「第二件事,我準備扶持法爾科的那個笨蛋兒子上位,讓他給我們提供活體——這是決定第一件事的關鍵。
「第三件事,據說『天魁星』有了不小的改進,下次下去,我再探探虛實。」
前兩件事老者聽來都微微點頭,唯獨聽到第三件事,老者皺起了眉頭:「南業啊,你還對傳統工藝念念不忘麼?上層的機械科技都停滯多久了?你什麼時候能把精力放到有價值的事情上來?」
高南業苦笑一聲:「父親說的有價值的事指的是人腦開發和基因改造?」
見高南業不以為然,老者沉聲道:「我們三號空中城所含金屬資源少,在這方面趕不上其他空中城,想要脫穎而出,還得靠出奇制勝。況且多虧了法爾科這些年來輸送的試驗材料,我們的研究已經卓有成效,這時候你又要重啟那不知所謂的『天魁星』的研究嗎?」
「父親,『天魁星』真的不一樣,如果宋工水能夠到空中城來,相信憑藉他的天賦,我們三號空中城能夠武裝到每一片城牆!」高南業聲音有些激動起來。
老者明顯動了怒火,聲音雖然依然小,卻能聽見怒意:「你要開下通上的先河?」
高南業一愣,沒料到父親從這裡向自己發難,忙低頭認錯:「不敢不敢……」
機械侍者又上來了,斷者一盤擺放得很精美的葡萄,老者挑起一顆,放在嘴裡輕輕吮吸清甜的汁水,金屬眼球中金光大作。
「不過你要是堅持,也不見得沒有轉圜的餘地……」老者緩聲道,「你不是說兒子要取代老子的地位,執掌『野火』麼?首領既然只有一個,『天魁星』也一個足矣——你把另一個帶上來給研究所先瞧瞧,看看這所謂『天魁星』是否真的向你口中說的那樣,有全力投入的價值。」
高南業的臉上又掛上了標準的笑容:「父親放心,已在掌握。」他也狠狠抓起一把葡萄,一口氣塞入嘴中,大口嚼著,碧綠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下,流進襯衣之中。
得到「天煞星」的查爾斯根本不敢讓父親知道。他心念一動,令「天煞星」化作一枚能源核心,緊緊貼在自己胸前,平時就蓋在衣服中,從不輕易示人。
查爾斯畢竟是查爾斯,雖然獲得了強於「天魁星」的裝備,卻因為不能被人發現,便完全不知道應當拿來做什麼,仍舊是每天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鏡子欣賞自己胸前的能源核心。
此刻查爾斯正像往常一樣,除盡衣服,痴迷地觀賞著鏡子中自己的胴體——準確的說是自己胴體中央那枚閃爍著淡淡藍光的能源核心。突然之間,他迷醉的表情急轉直下,變成了一張哭喪著的臭臉:「要是被父親知道我擁有了你,雖然不知道我會有什麼下場,但是你就再也不會屬於我了吧……」
他捏了捏自己腰上的肥肉,嘆了口氣。要知道自己年輕時也是有著一身橫練的肌肉,誰見了自己的塊頭不夸上一句「好小伙」?當時只盼著能接父親的班,等著等著,等到自己都老了,髀肉復生了,也不見父親有退位讓賢的念頭。查爾斯的手指輕輕撫著胸前:「什麼時候我才能和你一起重見天日呢……」
查爾斯越發討厭這種患得患失的感覺,突然,他猛地驚醒過來——自己怎麼會對一件裝備柔情蜜語?剛剛還對著鏡中的自己百般欣賞,現在看到鏡子中光禿禿的肥膩身體只覺得噁心,他慌忙跑出浴室,想要穿上衣服,腦子裡卻突然想起一個聲音:
「我也盼望著和你一起登上頂點。」
那是一個溫柔嬌媚的女聲,卻因突兀的出現讓查爾斯吃了一驚:「誰?誰在說話?」顧不上穿衣服,查爾斯拉過床上的被子,慌忙遮住自己的要害部位。
「我是『天煞星』,是你忠實的僕人。」那聲音又在腦海中響起,比先前更加柔美,更加攝人心神。
手中的被子輕輕掉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查爾斯的雙手捧著胸口,驚喜地問:「真的是你?」他居然忘記了「天煞星」之中寫入了高階的人工智慧程序,還以為器靈甦醒。
「哈哈哈……」銀鈴般的笑聲再次傳來,「當然是我啦。快做好準備,我們一起去讓這個世界刮目相看吧。」
「好……」查爾斯如墮夢中,如果這真的是個夢的話,他會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醒來。因為在他的視線中,他看見一個溫柔可人的女子在向自己走來,她身穿潔白的百褶裙,眉眼之間儘是羞澀的神態,晶瑩的小嘴讓人忍不住想要淺嘗一口。查爾斯不顧一切地吻了上去,那是在自己生命中潛藏了四十多年的初戀般的甜美味道,是他怎麼嘗都嘗不盡興的愛情的滋味。浸淫夜店酒吧的老手查爾斯以為愛情終究和自己這種身份的人無緣,身邊的女人要不就是看上他的財富,要不就是看上他的地位,要不就是看上他臉上殘留的年輕時的英俊神色,要不就是看上他的父親。今天,查爾斯發現自己終於墜入愛河。他從眼前的柔唇中戀戀不捨地抽身開來,再次看向對方的臉——雖然她沒有十幾歲的小姑娘那樣年輕,但三十來歲的年紀,兼具少女的純情和熟婦的柔情,正對查爾斯的胃口。查爾斯眨了眨眼睛,眼前的臉孔讓自己感覺好熟悉,就像已經認識了好幾年一樣,彼此都可以毫無保留地敞開心扉,分享快樂和哀傷。
「不對,這怎麼好像是我後媽的臉?」
查爾斯回過神來,眼前哪有什麼靚麗美女,極目所見儘是血液,似乎一個裝滿血液的炸彈在自己眼前「砰」地炸開,鮮血塗滿了整間屋子。而他的眼前——
法爾科的屍體癱坐在椅子上,胸前一個漆黑的大洞,法爾科雖已氣絕,但胸前的洞卻還在不斷地向外噴射著血液。他的右手,那件「天魁星」上面插著一條管道,連接著自己的胸口那塊能量核心,核心上面一層淡淡的光暈,一亮一暗,仿佛正在呼吸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