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後山夜巡

  後山的夜比前山沉得多。古木遮天，月光漏不下來，只有零星幾點從葉縫裡碎落，落在枯葉上像是白斑。

  陸三生握著玄鐵木短棍沿著巡山道走。走了小半個時辰，拐過一處亂石坡時，腳步忽然頓住。

  前方灌木叢里有一團深褐色的東西蜷著，腹部微微起伏，像是活物。他沒急著靠近，先在原地站了兩息，確認那東西呼吸平穩、不像是在埋伏，才緩緩邁步上前。枯葉被踩碎的聲響剛傳出去，那團東西猛地彈了起來——一頭半人高的岩脊獸，渾身覆著灰褐色的石殼，兩隻短蹄刨著地面，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陸三生和周禾閒聊時聽他提過，後山偶爾會出沒這種低階妖獸，靠吞食山間逸散的靈氣成長，脾性暴躁，靈智不高，見到活物就會撲。

  岩脊獸四蹄蹬地，低頭撞了過來。陸三生右腳微撤半步，短棍自左肩斜向下劈出——棍端在接觸到岩脊獸肩甲時，借衝撞的力道棍身向後順勢一帶，短棍擦著石殼滑過。岩脊獸從身側衝過，還沒來得及調頭，陸三生右腳跟進半步，手腕一翻短棍橫切而出，棍端從側面撞上岩脊獸頸側那處沒有石殼覆蓋的軟處，啪的一聲脆響，岩脊獸的沖勢一偏，身體微微歪了一下。它急停轉身加速，整個動作一氣呵成，速度快的拉出殘影。陸三生左腳後撤，微弓，重心下壓彈起，短棍自下而上斜斬——棍端一點，掃在岩脊獸下頜，岩脊獸的腦袋斜斜的向後仰了一下。頸側軟處再次露了出來。陸三生身體後仰，右腳向上踢出正中短棍尾端，短棍角度微偏，點在那處軟處上穿透而入。岩脊獸身體一僵，向前沖了兩步便側歪在地，四肢抽了幾下便不動了。他蹲下身，掏出匕首撬開一塊鬆動的甲殼，一邊切割一邊嘀咕，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嘀咕完又割了一塊後腿肉下來，用寬葉子包好，塞進懷裡。」他順勢把短棍撿起來，朝著水源的方向走去，走在路上，他瞥見前方樹影深處有一點極輕微的晃動——。他腳步放輕，貼到一株老樹後側，微微偏頭朝那個方向看去。一道黑灰色的人影正蹲在十餘步外的矮坡上，像是低頭翻找什麼東西，動作很輕、還時不時左右張望，每一步都避開了可能踩出聲音的位置。不是宗門弟子的走法。陸三生沒有動。他就著樹影的遮蔽觀察了片刻，確認對方只有一個人，注意力完全放在地面。陸沉從樹後出來，貼著矮坡邊緣的陰影繞了一個弧線，繞到對方側後方。他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步都踩在對方視野之外的死角里，借著風聲和葉響的掩護，摸到了那人背後三步左右的位置。他猛的撲出，右臂揮出短棍橫著，敲在對方後腦右側鳳池穴上。那人的身體向左前一傾，悶響一聲，撲倒在矮坡的碎石上。陸沉蹲下身，把他翻過來，確認還有氣息，然後快速搜了一遍。外袍內袋裡有一卷折好的皮紙，邊緣磨得發毛，上面寫著幾行細字，記錄著日期和地點，內容很簡短，似乎是在連續監視某處區域的活動規律。他又展開仔細看了一遍，記下內容，把皮紙折好塞進自己懷裡。沒有多做停留，站起身，他看了人影一眼，運氣好你就活，碰上野獸就只能對不起你了，說完他沿著原路快速往回走去。腳下一空撲通一聲，他整個人摔進了一個兩米多深的大坑裡，他揉揉屁股，抬頭看了一眼上方的洞口，邊緣的樹根和泥土交錯著懸在那裡，像是地下水流沖刷出來的淺層空腔。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手掌撐著地面剛想起來，感覺手心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他低頭一看，一根短棍半埋在腐土和碎石之間，露出的那一截顏色比普通的鐵木深得多，沉黑髮亮，像是被水浸過很久又自然陰乾了。他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在手心顛了顛，比他手裡那根重了將近一倍，他揮舞了兩下，手感比之前那根好，他把之前的那根短棍、從褲腰帶上抽出來，兩根並排放著比了一下。舊的那根稍短半指，表面色澤發灰；新撿的這根略長一點點，不仔細對比幾乎看不出來，表面泛著一層極淡的油潤暗光。

  他掂了掂新短棍，又掂了掂舊的。然後把舊短棍放在了新短棍的位置，把新短棍握在手裡，輕輕揮舞了一下。他抬頭看了一眼洞口，找到一處可以借力的樹根，踩著岩壁的凸起攀了上去。回到地面後他把洞口周圍的碎石踢攏了一些，看不出痕跡，然後繼續往前走。拐進一處溪谷，找了個背風面、被石壁半圍著的凹地。水聲不響，火光照不出來，離宗門巡山的路線有段距離。他把岩脊獸的肉擱在溪邊一塊平石上，蹲著劃了幾刀，把筋膜剔掉，切成手掌大小的厚片。架了個簡單的火堆。火點著之後，拿兩根削尖的細樹枝把肉片串好，架在火堆兩側，翻烤著，鹽吧，孜然，辣椒麵撒上去，肉片邊緣開始捲曲的時候，他拿匕首挑了一下，看斷面的顏色，又翻了幾次。等表面微微焦黃的時候，他取下來，放在洗乾淨的寬葉子上，從印記里摸出一瓶小酒，咔吧一聲擰開。一口小酒，一口肉，吃飽喝足以後，他打掃一番，仔細打量完，確定看不出痕跡後，找了個平整的石面躺下去，夜風從溪谷口穿過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氣息。他盯著頭頂那片被樹影切割過的天空，身體慢慢松下來。就在放鬆的瞬間，那股從岩脊獸身上逸散時感受到的暖意，忽然又在身體裡浮現了。順著腰背、胸口、肩膀緩緩走了一遍，最後散在指尖和腳趾之間。他躺著沒動，放任它走完。等那股暖意徹底散盡之後，他細細感應著身體的變化，歸藏易內息壯大了一絲，接近二層圓滿了。果然是歸藏真意，萬物莫不歸身、萬象皆可藏納。天地靈氣、異獸蘊力，不拘形質、不分源流，盡可收納自身、淬鍊氣血、滋補道基。不爭驟盛，只做沉藏積累，厚積方得薄發，這便是他家傳心法的根基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