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天光和煦，貴族街區靜謐雅致。
譚桐換上一身乾淨規整的輕奢襯衣長褲，洗去滿身泥濘血污，褪去了昨夜的冷戾殺伐，重新變回那位樣貌俊朗、氣質溫潤的報社主管科爾。
依照記憶中的地址，譚桐徑直來到伊琳娜的獨棟雅致宅邸。
門仆早已熟識科爾，所以沒有多做盤問，徑直將他引入庭院等候。
菲力和托比辦事很快，一大早便將菲茲大公遷怒科爾的事情傳得滿城皆知。
伊琳娜得知科爾來訪，心中本帶著幾分愧疚與心虛。
畢竟此番風波皆因她與奧蓮娜而起，害得科爾慘遭圍堵受傷。
伊琳娜匆匆下樓，見譚桐面色略顯蒼白，身形單薄，儼然一副飽受創傷的模樣，心底的愧疚瞬間更盛。
譚桐深知伊琳娜為人，於是刻意收斂了周身鋒芒，只是眉眼驚慌、躲閃，展露出虛弱疲憊、心有餘悸的落魄模樣。
「伊琳娜。」
譚桐聲音輕緩低沉，帶著恰到好處的沙啞與倦怠：「昨天回家路上，菲茲大公的手下對我下殺手，我險些沒能撐過來。」
伊琳娜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安撫，滿心愧疚自責：「科爾，對不起，是媽媽連累了你。」
「？」
沒想到伊琳娜私下裡喜歡這個調調。
「我沒想到菲茲大公只為了這一點小事就遷怒於你，竟然如此小氣。你傷勢如何？有沒有好好休養？」
見譚桐沒有回答，伊琳娜故作嗔怒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氣，但傷在你身，卻痛在我心，你又怎麼忍心不理媽媽。」
「咳咳，剛才傷口疼痛，所以沒法說話。」
「多虧了平日裡滋補的夠多，一點小傷而已，只要菲茲大公消氣，不對你動手，我受些皮肉之苦不礙事。」
譚桐眉眼溫和卻帶著落寞，順勢借著對方的愧疚繼續示弱賣慘，將所有過錯輕輕揭過，反倒寬慰她不必自責。
這般溫柔大度的模樣，愈發讓伊琳娜心生虧欠。
待到氣氛鋪墊到位，譚桐握住伊琳娜的雙手，按在自己胸口，開口道：「如今我在銀光城處境十分艱難，菲茲大公心存芥蒂，我留在帝都，遲早還會遭人暗算。」
「那可怎麼辦？科爾你可千萬不能有事，不然媽媽會傷心。」
「我聽說帝國報社在普林穗城設有駐外辦事點，一直很缺人。你人脈廣博，認識不少貴族官員，能不能幫我疏通關係，調任穗城駐外辦任職暫避一段時間？」
伊琳娜本就滿心虧欠，再看他這般落魄隱忍，心中當即應允，只是嘴上還有半分猶豫：「可是你走了，我會想你怎麼辦？」
「我到了穗城立即給你寫信，要是不走，只怕再遭暗算，就當真天人相隔了。」
「行吧，你躲避一陣也好，等風頭過了立即回來。」
伊琳娜十分清楚，現在菲茲大公可能還在發怒狀態，此次事故也是幫自己才造成的，歉疚之下鬆口承諾動用自己的人脈關係，幫他辦妥調任手續，儘快安排他前往穗城任職，遠離銀光城的是非紛爭。
見伊琳娜答應，譚桐心底大石落地。
穗城駐外辦的身份，不僅能讓他名正言順離開帝都，避免菲茲大公的報復，更能讓他以公職身份蟄伏穗城，靜待維克托三世。
另一邊，連夜外出奔走的菲力與托比，不負譚桐所託，順利帶回了關鍵消息。
二人風塵僕僕趕回，衣袍上還沾著城外趕路的塵土，剛一進門，菲力便難掩欣喜地率先匯報：「科爾先生，成了。」
「說說你們的消息。」譚桐正襟危坐在椅子上，指尖輕輕叩著桌沿。
「我們多方打聽，終於在黑市聯繫上了一個商人，是圈內極穩的老手，常年遊走多國做跨境資產套現。」
菲力壓低聲調，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此人行事極為小心，不輕易接陌生主顧的單子，我們前後託了好幾重關係，才拿到交涉的機會。」
托比緊跟著上前一步補充：「此人門路極廣，深耕灰色貿易多年，專做跨境貨幣兌換與隱秘資產套現，手段老道，最擅長規避帝國財稅稽查與貴族監察，大額資產洗白、跨境兌換這些事都做得乾淨利落，絕不會留下半點痕跡，完全能處理您名下所有資產。只是……大人，黑市的規矩您也清楚，代價不會小。」
譚桐抬眼：「對方開出什麼條件「」」
「不動產折價兩成七，珍寶首飾按市價七成收攏，奧蘭貨幣跨境兌換還要再扣一筆抽成。」
菲力眉頭微蹙：「算下來整體要虧去接近三成的身家。我和托比當時沒有直接應下，知道這筆數額太大，必須由您定奪。」
托比接話：「大人，說實話，這個損耗著實驚人。若是走官方渠道變賣，雖然流程繁瑣，可至少資產折損不會這麼誇張。」
譚桐淡淡一笑：「全城都知道我得罪了大公，要是再過些時日，怕是連七成都拿不到。」
托比思索片刻：「可三成的虧損，還是過於肉痛。要不我明天再和那黑心商人周旋一番，試著壓下抽成？」
「不必。」
譚桐擺了擺手：「這種老狐狸心裡算得比誰都明白，他敢接這種高風險的跨境單子，要的就是這份高額報酬。壓得太狠，反而容易逼得對方心生歹念。風險比虧損本身更加可怕。」
菲力點頭：「大人思慮得周全，是我考慮淺薄了。那我們就按對方的條件談？」
「條件可以應下，但交割方式必須由我們定。」
譚桐不急不緩：「不能一次性全部交割。不動產分三批脫手，珍寶分開數次轉手，貨幣拆分多筆兌換。每次交接只拿出一部分資產。絕不集中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完成全部交易。」
托比略一思忖，立刻領會其中深意：「我懂了。分批交割，就算其中某一次交易出現意外泄露，也不會全部損耗，不會把全部家底一股腦都暴露出去。」
「還有一句，你們要轉告那名商人。」
譚桐聲音放緩：「錢，我可以虧。但如果消息外泄半分，或是流出任何能夠追溯到我身上的蛛絲馬跡，這筆交易的代價，就不只是錢財了。」
托比重重應道：「我們會一字不差帶到。」
第三日，在菲力、托比的居中牽線下，譚桐低調出行，分批、分次、隱秘處理了名下所有資產。
無論是原主遺留的城中不動產、珍稀貴重首飾，還是帳面滯留的奧蘭官方貨幣，盡數通過黑市渠道低價折算、分批套現，統一兌換為大陸的硬通貨黃金和普林通用的貨幣。
黑市兌換匯率本就遠低於官方標準，幾番折算下來，譚桐的總資產折損不小。但相較於錢財虧損，現錢在手，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資產清算完畢，譚桐看著身前殷勤恭謹的兩人，心中早有盤算。
菲力與托比知曉他不少秘密，自己即將離開銀光城，無法形成約束，只有重金收買，才是當下的應急之道。
索性忍痛劃出一大筆錢款，遞到二人面前：「這幾日辛苦你們連夜奔走，這筆錢，是你們應得的酬勞。」
菲力與托比看著手中數額不菲的錢款，眼睛瞬間一亮，連忙躬身道謝，神情滿是感恩與敬畏。
「多謝科爾先生！您心胸格局遠非常人能比！」
菲力和托比滿臉諂媚，連連恭賀：「祝您此番調任穗城一路順遂，往後仕途坦蕩、步步高升！」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絮絮叨叨句句都是吉利恭順的話，氣氛熱絡熟稔。
三人談笑自如、言笑晏晏，儼然是相交多年，彼此信賴的舊友模樣。
任誰也無法想像，不過短短三日前的昏黑暗巷裡，他們還站在生死對立面互相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