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桐行事遵循本心,有自己的準則,即使重活一世,而且經歷的是任務世界,也不願意因為自己牽連無辜。
第三天,他將資產全部折算成普林國聖穗錢幣和貴金屬黃金,並存放進耐磨的防水錢袋妥善收好。
與此同時,伊琳娜找到奧蓮娜,兩姐妹幫譚桐奔走多日,終於為他穗城駐外辦的調任文書走完了所有審批流程。
譚桐靠坐在公寓沙發上,指尖捏著蓋有官方火漆印章的任職函,輕輕叩擊桌面,眉宇間不見奔赴新駐地的輕鬆,反倒縈繞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鬱。
「科爾在世間還剩一位至親,便是身居銀光城上流圈層的卓文伯爵。卓文伯爵品性敦厚,為人本分,平日裡極少摻和朝堂權貴紛爭,伯爵夫人溫婉賢淑,堂妹年紀尚小,心思單純,一家人對科爾多有照顧,也從未招惹是非。我刺殺普林國維克托三世的行動無論最終事成還是落敗,卓文伯爵一家都會被徹查清算。」
譚桐不願因自己的謀劃,平白拖累一屋子無辜之人。
刺殺風波一旦爆發,卓文伯爵身為科爾的親叔叔,必定首當其衝被問責拘禁,妻女也難逃盤問、軟禁甚至流放的下場。
幾番深思熟慮,譚桐還是想了一個穩妥的辦法:卓文伯爵最在乎家族名聲,早就對科爾的風流行徑心中不快,要是能主動製造事端,逼迫卓文伯爵與自己當眾斷絕親屬關係,日後我就算掀起驚濤駭浪,至少律法和輿論上再也沒有牽連卓文一家的合理由頭。
至於卓文一家是否會遭受無端的打擊報復,譚桐此刻已經無暇顧及。
在能做到的範圍內,他已經盡力考慮影響,對別人太好,就是對自己的背叛。
計劃敲定,由於對外一直宣稱此前巷戰被地痞打成重傷,需要靜養調理,因此譚桐耐下心,休養到第四天。
第四天午後,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在伯爵宅邸的雕花鐵門上,譚桐整理衣衫,繼續做出面色憔悴、體虛乏力的模樣。
守門僕人早就熟識科爾,沒有任何盤問,躬身將他帶進庭院。
雖然圈子裡經常傳出關於科爾的流言,但畢竟是自家子侄,卓文伯爵見到他受傷了還來探望,還是快步上前扶住譚桐的胳膊:「科爾,聽說你前些日子遭地痞暗算毆打,傷勢嚴重,我本打算抽空上門探望,奈何連日忙於議會事務,所以耽擱至今。如今看著你臉色發白,身子還沒養好,怎麼不在家中安心靜養,反倒跑來了我這兒?」
譚桐順勢垂下肩膀,回話道:「整日悶在屋內太過煩悶,想來叔叔家裡坐坐,有親人陪著,心緒能安穩不少。」
伯爵夫人聞聲從客廳走出,手裡端著一杯溫熱蜂蜜水遞過來,眉眼溫柔:「快坐下歇著,我讓後廚燉了滋補肉湯,正好補一補虧損的身子。你堂妹黛西聽到你來,特意回房翻找之前外出遊玩的相冊,想要陪你說說話解悶。」
說話間,十五六歲的黛西抱著厚厚一本相冊。蹦蹦跳跳跑來,眉眼靈動,笑著湊到譚桐身側:「堂哥,你好久都沒來了,等你傷養好,帶我去集市逛新開的飾品店鋪好不好?」
譚桐看著眼前和睦溫馨的一家人,心底泛起一絲不忍。
可刺殺的生死重壓壓在心頭,轉瞬便消解了那份柔軟。
他笑著隨口應下,陪著三人閒談片刻,目光不動聲色掃過書房方位。
吃過午飯後,卓文伯爵要接待來訪的友人,伯爵夫人帶著黛西打理花園花草,家中僕從各司其職忙碌,書房區域恰好無人看管。
「科爾的記憶里,卓文伯爵習慣將一些金銀錢財鎖在書房的保險柜里,科爾啊科爾,偷東西倒是符合你這不著調的印象。」
譚桐藉口想要翻看家族舊日的書信和典籍,卓文伯爵並不懷疑,讓他獨自走入書房。
房門合攏,他的動作乾脆利落,立即彎腰撬開書桌抽屜的銅鎖,將抽屜內伯爵存放的一沓大額現金和許多金幣盡數揣入內袋,錢財數量豐厚,足夠尋常普通家庭安穩生活數年。
做完這一切,他仔細抹去指紋痕跡,恢復抽屜外觀,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傍晚時分,莊園開起家宴。
紅木長桌上擺滿了精緻的珍饈,紅酒與果汁等飲品依次擺放。
譚桐主動斟酒,一杯接一杯不停下肚,不過半個時辰,便酒意上頭,眼神渙散,腳步踉蹌,渾身沾染濃重酒氣。
卓文皺眉叮囑:「你身上傷勢未愈,不可這般酗酒,傷肝傷身,快放下酒杯喝點清水。」
「沒事……叔叔,這點酒算不得什麼。」
譚桐撐著桌面搖搖晃晃起身,視線渾濁地落在伯爵夫人身上,說話輕浮隨意:「嬸嬸生得這般好看,身段溫柔雅致,也難怪叔叔整日放在心上。若是我早些遇見這般溫婉美人,必定日日惦記。」
話音落地,滿桌瞬間死寂。
伯爵夫人臉頰漲得通紅,又羞又惱,慌忙低頭攥緊餐巾。
黛西瞪大雙眼,滿臉難以置信,慌亂地往母親身後躲。
卓文伯爵勃然變色,重重一拍餐桌,餐盤碗筷震動作響:「科爾!你喝糊塗了?這種混帳話怎麼說得出口!向你嬸嬸立刻道歉!」
醉酒狀態下的譚桐全然沒有認錯的意思,反倒嬉皮笑臉轉頭看向黛西,言語愈發輕佻:「堂妹越長越標緻,等再過兩年完全出落,銀光城不少貴族少爺怕是要踏破伯爵府門檻。若是往後沒人護著,難免要被旁人哄騙,不如跟著我,我總能護你周全。」
這番話徹底擊穿卓文最後的忍耐底線。
他胸腔怒火翻湧,胸膛劇烈起伏,厲聲呵斥:「夠了!平日裡你流連風月,行事放縱,我念在血脈親情一次次包容你規勸你,只盼你能收斂心性,踏實過日子。可你如今身負傷病依舊酗酒無度,當甚至眾出言輕薄長輩與自家妹妹,德行敗壞到這般地步,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譚桐臉上嬉笑褪去,神態蠻橫任性,絲毫不見愧疚。
「不過幾句玩笑話,叔叔何必小題大做。你身居高位久了,反倒變得死板拘束。」
「玩笑?冒犯家人豈能當作玩笑!」
卓文怒氣沖沖,忽然想起管家下午匯報書房現金失竊,心頭咯噔一沉。
「今日下午書房存放的錢財消失,家中登門的客人一直是我在招呼,只有你獨自去過書房,是不是你偷拿了?」
終於問到點子上了。
譚桐沒有否認,坦然點頭:「錢是我拿的。最近手頭周轉緊張,想著叔叔家境寬裕,拿一筆錢應急算不上大事。」
「科爾,你父母早亡,缺乏管教,因此這麼多年我一直給你救濟,從不期望你能夠重振家族榮耀。」
「平日裡因你的流言蜚語我被別人取笑,念及你的父母也就忍了,但你為何就要一直這麼給家族抹黑?」
「怎麼,叔叔終於忍不住說出心裡話了嗎?」
「你說你救濟我,是我主動要的嗎?你不過是想用這些錢換一個好名聲,何必這麼冠冕堂皇,現在你的名聲有了,又開始嫌棄上我。」
偷竊家中錢財、醉酒調戲妻女、長期教導不改,三件事疊加在一起,卓文多年的滿心期盼全都碎了,失望如潮水將他吞沒。
他疲憊地閉了閉眼,再看向譚桐時,眼底只剩冷漠,再沒有半分親情暖意。
「我已經無數次包容你的荒唐任性,可你今天的所作所為已經突破底線。偷盜家財、冒犯親眷,這般品行屢教不改,要是你依然和我一個家族名號,我們整個家族的臉面遲早都會被你丟光。」
「叔叔認為我給家族丟人了?你喜歡家族的名號,給你就是了,我只是個不成器的,喜歡錢和女人。」
卓文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做出了決定,開口道:「你拿走的錢財,我不會追究。在座的貴賓也可做個見證,明日我會在銀光城主流報刊刊登正式聲明,從今往後,我卓文一脈,與你徹底斷絕所有親屬關係。往後你的禍福起落,與伯爵府沒有半點牽扯,你也不要以我的家族名義行事。」
伯爵夫人滿心酸澀,拉了拉丈夫的衣袖想要勸說一二,卻被卓文輕輕擺手制止。
黛西紅著眼眶,又害怕又難過,不敢再多言語。
譚桐假意不服氣地爭執幾句,最終裝作賭氣,甩袖離開伯爵宅邸。
走出莊園大門的瞬間,他臉上醉酒的癲狂、蠻橫盡數消散,眼神恢復冷靜澄澈。
目的已經達成,卓文主動切割親緣關係,以後做事可以無所顧忌了。
第五日清晨,天光透亮。
譚桐坐在公寓窗邊,拿起新送來的晨報,頭版位置清晰刊登著卓文伯爵親筆書寫的斷絕關係聲明,公告和科爾斷絕家族關係,往後再無瓜葛。並且卓文伯爵最終還是給科爾保留了一絲臉面,全篇沒有提及品行不端、偷盜、冒犯家人這些事情。
逐字逐句看完公告,譚桐長長吐出一口氣,心底最後一絲牽絆徹底煙消雲散。
他起身收拾好行李,只簡單打包了幾套換洗的衣物,連同絕大部分現金和金幣裝入皮箱裡。
銀光城的一切牽絆終於塵埃落定,眼下即將奔赴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