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光城火車站站台人聲鼎沸,往來的旅客絡繹不絕,填滿了整片偌大的空間。
老舊的蒸汽機車靜靜蟄伏在軌道之上,每隔片刻便會噴吐出一大團灰白濃煙,滾滾霧氣慢慢升騰,遮蔽小半片穹頂,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聲讓人心中更加急躁。
站台之上人們摩肩擦踵,但專程趕來為科爾送行的只有伊琳娜一人。
貴婦穿著深杏色長裙,襯得身姿愈發窈窕飽滿。她手裡拎著一小盒手工甜點,眉眼縈繞化不開的擔憂和埋怨。
擔憂是因為情人即將離開,普林又是戰亂之地,孤身前往,兇險難測。
埋怨也有。
前一天夜晚,伊琳娜以探望的名義偷偷來到公寓找譚桐,並且在公寓裡待了很久。
譚桐心中跟明鏡一樣:「伊琳娜應該是想跟自己來一個離別炮。」
伊琳娜身材火辣,顏值身段俱佳,哪怕放在譚桐所在的原始星,對比一眾頂流女星也絲毫不落下風,這般絕色佳人投懷送抱,照理說世間絕大多數男人都根本無法拒絕。
但譚桐一想到情到深處,伊琳娜嘴裡全是科爾的名字,總覺得頭上綠油油的。
「可惜我不是科爾,我也不愛看日韓區。」
百般無奈之下,譚桐只能以受傷了還沒有康復,狀態不好為理由推脫,磨破了嘴皮子才將伊琳娜勸走。
伊琳娜乘興而至,失落而歸,當時引起好一陣幽怨。
此刻站台上微風徐徐,譚桐和伊琳娜緊緊相擁在一起。
伊琳娜將臉頰輕輕靠在他的肩頭,聲音輕柔,一字一句細細叮囑:
「到了穗城一定要照顧好自己,那裡局勢混亂,到處都有紛爭,你沒有根基,又孤身一人,千萬不要衝動行事。」
「嗯,知道了。」
「那邊的姑娘性子野蠻,平日裡少些沾花惹草。奧蓮娜最近向我打聽你的消息,應該是已有意動,等你回來,我帶她來找你。」
「曉得了。」
「普林的條件不比帝都,衣服要經常換洗,指甲長了就剪,剪了之後要多磨一磨。」
「嗯嗯。」
「我和奧蓮娜平日裡幫你走動,等風波平息了,你能馬上回來嗎?」
譚桐沉默了。
伊琳娜以為他擔心菲茲大公怒氣未消,不願回來。
抬手輕輕拉住譚桐的手腕,繼續低聲道:「若是日子過得艱難,或是遇上麻煩,記得寄信回來,我會盡我所能幫你周旋。」
譚桐溫柔地抽回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放心,我此行有分寸,不會貿然涉險。待我在穗城立足安穩,會定期給你寫信報平安,不必為我憂心。」
道別過後,發車鳴笛響起。
譚桐不再多言,拎起手邊的簡易行李,對著伊琳娜輕輕揮手,轉身邁步,毅然踏上了前往穗城的長途蒸汽列車。
伊琳娜佇立在人潮之中,踮腳抬手,不停朝著列車方向揮手送別,直到列車徹底駛出視線,她才緩緩放下手臂,帶著滿心牽掛,悵然轉身離去。
這趟列車橫跨奧蘭和普林兩國,全程需要整整三日車程。
列車勻速向前行駛,窗外地貌緩緩更迭。
駛出銀光城近郊,入目是大片平整遼闊的平原,阡陌農田整齊排布,零散村莊依偎在河道兩旁,牛羊在野地悠閒覓食,一派安穩平和的田園景象。
沿路隨處可見耕種的農戶和趕路的商旅,煙火氣息濃厚,絲毫不見緊繃的戰亂氛圍。
列車不斷向南深入普林國境,地勢一點點抬升,平緩平原慢慢被起伏丘陵替代,繼而化作連綿厚重的山地。
道路兩旁山林茂密,懸崖溝壑交錯,隧道接連不斷,火車頻繁穿行在山體之間。
越朝著穗城靠近,戰爭留下的傷痕就愈發醒目刺眼。
路邊不少民居牆體布滿密密麻麻的彈孔,屋頂坍塌,樑柱焦黑,明顯經歷過炮火轟炸;荒草叢裡歪斜翻倒著廢棄軍用馬車、破損槍械;沿途村鎮十室九空,門窗損毀,街巷荒寂,偶爾還能見到流離失所的難民結伴趕路。
譚桐倚靠車窗,靜靜地打量沿途亂象,心中瞭然。
名義上穗城歸屬普林國管轄,可戰火之下早已失守,現如今整座城池被奧蘭帝國軍隊實際占領掌控,處在被割據占領的特殊狀態。
城內多方勢力糾纏,暗流洶湧,既是避險好去處,也是藏龍臥虎的險地。
旅途走到第二日正午,車廂內部人聲嘈雜,顛簸的車身伴隨著此起彼伏的閒談聲、鼾聲與餐具碰撞聲。
譚桐也因長時間的乘車而興致缺缺,靠在窗邊假寐休憩。
「新鮮出爐的鹵燒雞,肉質軟爛、噴香入味,便宜實惠,都來瞧瞧咧!」
就在譚桐休息的間隙,突然被一陣油膩且囂張的叫賣聲吵醒。
循著聲音望去,只見三名衣著邋遢、滿身煙火油污的混混,慢悠悠穿梭在車廂過道。
領頭的壯漢膀大腰圓,腰間別著一柄寒光凜冽的短刀,右手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
剩餘兩人在後邊隨行,一人負責吆喝造勢,一人負責盯梢施壓,三人動作默契,顯然是配合已久。
三人不急著售賣,而是一邊遊走,一邊打量乘客。
很快,三人鎖定了一名獨自靠窗靜坐,神情拘謹的中年旅客。
領頭混混徑直走到他桌前,將燒雞湊近對方鼻尖,似笑非笑地問道:「老哥,聞聞香不香?」
中年旅客躲閃不及,濃烈的鹵香撲面而來,只能老實答道:「香,挺香的。」
話音剛落,領頭混混立刻變臉,強硬開口:「香就對了,三十普元一隻,買一隻嘗嘗。」
中年旅客瞬間慌了,連忙擺手推脫:「不了不了,我不餓,不用買,你們找別人吧。」
可混混既然鎖定目標,便絕不會輕易放手。
領頭混混左手蠻橫搭在他的肩頭,力道按壓得對方動彈不得,無賴至極:「你都聞過了,燒雞的香味被你吸走,我還能賣給誰去?你今天必須買!」
中年旅客又氣又急,想要開口爭辯道理。
可不等他多說一句,另外兩名混混立刻上前半步,呈合圍之勢將他堵在座位上,眼神兇狠,氣場壓迫十足。
孤身一人的旅客勢單力薄,看著對方腰間明晃晃的短刀,心底瞬間慫了,只能咬牙妥協,點頭答應買下。
三十普元的價格,相較於市面燒雞隻略微偏高,並不算離譜。
可當中年旅客掏錢之後,混混僅僅撕下一小塊雞腿遞了過去。
中年旅客當場愣住,錯愕開口:「我花三十買的是整隻雞,你們怎麼只給我一個雞腿?」
領頭混混嗤笑一聲,一臉無賴嘴臉:「現在行情不一樣,我家燒雞論部位賣,這最精華的雞腿,剛好三十普元。」
對方明目張胆的欺詐,讓這名旅客又怒又憋屈,想要繼續理論爭辯。
可下一秒,領頭混混手腕一翻,短刀在手,冰冷的刀刃在他眼前輕輕比畫了兩下,寒意逼人。
赤裸裸的威脅擺在眼前,中年旅人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最終只能捏著小小的雞腿,忍氣吞聲,自認倒霉。
三名混混得逞,氣焰愈發囂張,眼底的貪婪更盛,轉身再度在車廂內掃視,很快鎖定了第二位旅客,依舊是一模一樣的訛詐套路
領頭混混提著燒雞上前:「兄弟,聞聞我手裡的燒雞香不香?」
這名旅客暗道一聲倒霉,吸取了前車之鑑,不願招惹是非,乾脆硬著頭皮回道:「不香,沒味道。」
「什麼?」
這話瞬間點燃了混混的怒火,領頭者當場瞪眼暴怒,刻意拔高音量,大聲呵斥:「你說不香?」
「這可是我老媽熬夜生火,親手滷製的心血!你說不香,就是看不起我媽,看不起我媽就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也就看不起我的兩個兄弟!兄弟們,你們答應嗎?」
「不答應。」
話音落下,三人再度合圍上前,步步緊逼,壓迫感拉滿。
對方人多勢眾,又手持利刃,道理根本講不通。
第二位旅客看著方才那人的下場,深知爭辯無用,只能長嘆一聲,被迫掏錢買下這隻燒雞的一個天價翅膀。
短短片刻,車廂內就接連發生兩起強買強賣、持刀訛詐的惡行。
滿車廂的旅客全都看在眼裡,但都默默低下頭,閉緊嘴巴,無人敢抬頭對視,更無人敢出聲制止。
大家皆是出門在外,不願惹禍上身,只能各自隱忍,任由三名混混在車廂內橫行霸道。
譚桐將全程盡收眼底,眼觀鼻、鼻觀心。
「我此行只為安穩抵達穗城,不願無端節外生枝。」
原本也打算效仿眾人,低頭裝聾作啞,避開是非,安穩熬過剩餘路程。
可越是擔心什麼越要來什麼,三名混混目光刁鑽,掃過全場,果真精準盯上了獨自落座、衣著華貴、氣質斯文的譚桐。
可能在他們看來,譚桐孤身一人,看著體面軟弱,絕對是最好拿捏、最肥的肥羊。
三人徑直大步走來,領頭混混將油膩的燒雞重重拍在譚桐桌板上,油漬四濺。
「這位先生,聞聞,香不香?」
譚桐眉心微蹙,心底無奈,只能平淡應聲:「今天我感冒了,聞不到味道。」
「那好辦,嘗一嘗就知道了,燒雞好不好還是要看味道。」
說罷就扯下一隻雞翅膀,遞到譚桐面前。
自知躲避不過去,不想橫生枝節的譚桐準備認個倒霉。
「好,我買,多少錢?」
「先生,請問一隻雞有幾隻翅膀?」領頭混混並未直接回答。
「兩隻。」
「先生聰明,一隻雞隻有兩隻翅膀。之前一隻翅膀賣了三十,這唯一的一隻我原本想帶回家裡孝敬老媽,所以十分捨不得。」
「沒想到你如此孝順,我願意成全你的孝心。」
「賣不對,不賣也不對,你想做什麼?」
「賣,不過,得加錢!」
「合理,你說加多少?」
「三十,這一隻雞翅總共六十。」混混言之鑿鑿。
形勢比人強,譚桐將手伸進衣服內襯,準備破財免災。
領頭混混眼底貪念暴漲,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笑意。
「我看你穿戴體面,只買一隻雞翅,肯定丟了你的面子,今天要買就買整隻雞,你腳邊的行李箱,也得打開給我們看看。」
譚桐眼神驟然一冷。
行李箱中,裝著全數兌換的黃金和大額普林貨幣,是他立足穗城,後續所有計劃的啟動資金,絕對不能外露,更不能被人搶奪。
一旦錢財暴露,後患無窮。
此事看來無法善了。
譚桐面上不動聲色,故作順從地點頭,緩緩俯身:「可以,我打開給你們看。」
他刻意放慢動作,抬手輕輕拉開行李箱卡扣,微微掀開箱蓋,留出縫隙,假意要展示箱子裡的物件。
貪婪上頭的領頭混混以為遇上了軟柿子,迫不及待地身體前傾,埋頭就往箱子裡湊,想要一眼看清箱子裡的財物。
就是此刻!
譚桐眼底溫順如潮水般褪去,鋒芒驟然迸發。
他的右手閃電般探出,五指如同鷹爪,死死扣住混混手背,然後用力一扯!
對方重心不穩,伸手下意識向前扶住座椅。
譚桐不等他反映過來,另一隻手朝著混混腰間的短刀摸去。
反手一奪,寒光一閃,那柄短刀瞬間易主,落入譚桐手中。
沒有絲毫遲疑,譚桐手腕再次翻轉,刀尖利落送出,精準刺破領頭混混肩頸皮肉,力道克制卻足夠凌厲。
「啊,我的肩膀。」
領頭混混吃痛,大叫一聲。
電光火石之間,勝負已定。
譚桐驟然起身,聲如驚雷,響徹整節車廂:「他們只剩兩人,手上無刀!諸位同胞,此時不動手還在等什麼?」
旅客們積壓了整段路程的憤怒、恐懼與憋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車廂內所有被欺壓、被訛詐、敢怒不敢言的旅客,齊齊起身,一擁而上。
無數雙手、無數道身影合圍上前,將剩餘兩名猝不及防的混混死死按在過道之中。
有人摁肩、有人壓腿、有人鎖臂,密密麻麻的人群瞬間將三人徹底制服,死死摁在地面動彈不得,再沒有半分作惡的能力。
很快,列車乘務員聞訊趕來。
譚桐推出先前受到敲詐的兩人,由他們向乘務員說明強買強賣和持刀搶劫的經過,隨後眾人便將三名混混交給乘務員,讓他們押送,等到下車再行處置。
見到惡人得到懲治,車廂里壓抑許久的乘客開心沸騰起來,歡呼與喝彩響徹整節車廂。
譚桐看著匆忙趕來的列車乘務員心中不禁泛起一陣冷笑。
要說這三個混混和列車運營之間沒有什麼齷齪齟齬,自是半點不信。
只是此次出手已經是意料之外,最好不要再生事端。
於是譚桐重新坐回座位,閉目養神,靜待抵達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