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譚桐拿著一份連夜整理撰寫的《關於穗城意識形態現狀的調查報告》,敲響了主任辦公室大門。
「進來。」提休斯抬頭瞧見進門的是譚桐,神色依舊平淡,埋頭繼續處理公務,「科爾,今日不外出採風,來找我是有什麼事?」
譚桐將調查報告恭敬放在桌面,姿態得體謙遜:「主任,這幾日我走遍了穗城大大小小的街巷、集市與居民區,結合實地見聞整理了一份穗城民間意識形態的調研文稿,特送來給您審閱。」
「意識形態?」提休斯微微挑眉,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這個詞語雖然聞所未聞,但從字面上看很有意思,於是隨手拿起文稿翻閱。
駐外辦以往的新聞調研,無非是記錄民生瑣事、戰亂見聞、物價漲跌,死板且流於表面。可譚桐這篇報告,跳出了常規採編的局限,精準剖析了穗城被占領後,民間百姓的牴觸心理,貴族階層的兩面態度,還有底層民眾的搖擺立場,條理清晰、觀點新穎、剖析深刻,甚至精準點出了當下穗城潛藏的輿論隱患。
越往下看,提休斯眼底的驚訝越濃。
他徹底改觀,再也不將譚桐當作只會玩樂的紈絝子弟,忍不住點頭讚許:「不錯,非常不錯。視角新穎、見解獨到,找准了我們在穗城當下面臨的核心問題。比起辦事處那些流於表面的例行文稿,你這份報告價值極高,完全可以傳回總部,作為上層研判穗城局勢的參考依據。」
得到上司認可,譚桐順勢開口:「只是實地走訪的一些淺薄見解,多虧主任平日裡指導有方。我初來穗城,只想踏踏實實做事,爭取做出一點成績。」
趁熱打鐵,譚桐又從懷中取出一卷精緻的宮廷畫作,捲軸裝幀精美,紋路考究,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輕輕鋪開,譚桐笑著說道:「主任,我早前在銀光城偶然收得一幅宮廷畫作,一直無法辨別真偽。您眼界廣博,見識遠超常人,今日特意帶來,想請您幫忙鑑別一二。」
提休斯目光落在畫作上,眼底閃過一絲訝然。
他混跡官場多年,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這幅畫是實打實的宮廷真品,價值不菲,遠非普通物件可比。
提休斯故作淡然,指尖輕撫畫紙,不多時甚至拿出抽屜中的放大鏡,一寸一寸檢查其畫卷。
良久,提休斯收起放大鏡,搖頭說道:「雖說這幅畫製作精良,但是作者我不甚熟悉,平日裡對畫作只是興趣,所以吶,一時半會兒也無法判別真假。」
「啊~」譚桐故作情緒失落姿態。
「不過,我有好友精通油畫,一定能一眼就判別真假。只可惜我的好友暫時不在穗城,這個畫你先拿回去,等他回來了我再通知你。」提休斯說到此,手中撫摸紙面的動作並未停止,顯然產生了興趣。
「主任太謙虛了,這幅畫留在我那兒只是附庸風雅,只有在主任手中才能彰顯價值,您看不如先將這幅畫寄存在您那兒,後面遇見朋友了方便鑑別,無論真假,您受累給我個准信即可。」
提休斯心中瞬間通透,哪裡是什麼品鑑真偽,這分明是譚桐刻意送來的厚禮,是實打實的示好。
如此再拉扯幾個回合,提休斯嘴上假意推脫:「你啊,這東西就先存放在我這兒,鑑別後我再還你。」
話雖如此,提休斯眼底的笑意已然真切了不少,對譚桐的輕視煙消雲散。
「老狐狸。」譚桐心中評價。
不過見雙方關係確實拉近了不少,譚桐估計情緒已經鋪展到位,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繼續開口:「主任,實不相瞞,屬下此次主動申請調任穗城,實屬被迫之舉。」
「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提休斯故作驚訝。
「是啊,主任。本來屬下在銀光城家庭幸福美滿,但是遭了小人嫉妒,將一些小事添油加醋報告給了菲茲大公,可憐我解釋無門,在帝都已然沒有立足之地。」
「我聽聞皇帝陛下近期會親臨穗城主持聖穗節,便想著藉機逃離帝都紛爭,來穗城等候。」譚桐語氣懇切,幾近落淚,「屬下不求一步登天,只求能在陛下面前立下一二功績,得到些賞識,以此便能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報告給陛下和大公,化解誤會。」
說罷,譚桐看向提休斯,見對方眼神並無太大動容,又委屈說道:「主任常年駐守偏遠穗城,遠離帝都權力中心。若是此番我們能借著陛下巡幸的契機,在王駕面前立下大功,您作為駐外辦主事,功績當頭,調回帝都、身居高位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
這句話剛好說到了提休斯的心坎里。
提休斯一生鑽營,來到穗城建功立業,剛開始雄心勃勃,渴望成就一番事業,但是隨著年紀突破五十歲大關,爭權的心就慢慢淡了。
早伊萊亞斯大軍領軍推進後,駐外辦的話語權一落千丈,更加晉升無望。
眼下最大的執念便是多撈點錢,然後回到銀光城退休養老。
譚桐的話,精準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欲望。
他放下畫作,神色認真了幾分,看著譚桐說道:「你在銀光城的事情我略有耳聞,確實是受了委屈,所以今日找我,不只是送禮訴苦,是想問陛下遲遲未曾動身的原因?」
譚桐坦然頷首,不遮不掩:「是。距離聖穗節僅剩半月,坊間傳言四起,卻始終沒有陛下動身的官方消息。屬下心中忐忑,怕錯失良機,還請主任指點一二。」
提休斯沉吟片刻,緩緩說道:「陛下遲遲不肯親臨穗城的原因對外沒有透露,但其實不算機密,歸根結底,是當下穗城內外時局皆不穩,風險太大,主要有兩方面的原因。」
「還請主任指教。」譚桐默默起身,給主任桌上的水杯續滿了熱水。
「第一,是城內局勢隱患深重。」
提休斯壓低聲音,語氣凝重:「如今穗城雖被我方掌控,但城內貴族和本土商會表面俯首聽命,實則暗中抱團,對我們的命令陽奉陰違。」
「他們敢不聽話?」譚桐追問。
「明面上不敢,但是他們私下裡囤積糧草和物資,賺取的是穗城人的錢,我們自然也不好說什麼。只是導致穗城物價飛漲,居民怨聲載道。應是消息傳到陛下耳中,以此認為我國在穗城根基不穩,所以不願貿然親臨涉險。」
「這群商人真不是東西!應該把他們都抓起來處刑。」譚桐有些義憤填膺。
「科爾,記住你是奧蘭帝國的人,普林人的窩裡橫和你沒有太大關係。」提休斯面容嚴肅,出聲敲打。
「主任說的對,是我孟浪了。」他趕緊收斂道歉。
「你說的其實很對,這些發國難財的人首鼠兩端,怎麼處罰都不為過,只是這件事做起來的難度很大,會把穗城的權貴富商都得罪光。」
「多些主任提醒。請問第二方面的原因又是什麼呢?」
「第二,城外戰事膠著僵持。」聽到譚桐發問,提休斯繼續說道。
「此前前線戰事受挫,後續軍方換將,由伊萊亞斯將軍接手統帥權。此人確實頗具將帥之才,在重新制定戰術和重整軍心之後,我方軍隊在對普林的正面戰場連連取勝,占據絕對上風,普林守軍退至穗城外三十公里的農村丘陵地帶。他們依託地形死守抵抗,硬生生拖住了我軍的攻勢。如今戰線徹底膠著,進退兩難。」
「所以,最近最近有大批士兵回城休整。」
「你觀察的不差,想來是前線久攻不下,所以伊萊亞斯將軍作出的調整。」
說完,提休斯繼續總結:「城內有民心浮動、貴族作亂之隱患,城外有戰事膠著、戰火未熄之風險,兩相疊加,陛下自然不願以身涉險,故而暫時擱置了巡幸穗城的計劃。」
譚桐聞言,所有困惑全部解開。
看似是維克托三世謹慎避險,實則局勢未到臨界點,真武靈境任務的關鍵應該就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