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殿的使團進城那天,索托城萬人空巷。
前頭八匹雪麟馬開道,馬上騎士一水的銀甲。中間一駕白玉馬車,車廂上沒有徽記,只垂著素色紗簾。後頭跟著兩列書記官,抱著卷宗,目不斜視。
排場不大,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貴氣,壓得主街兩側鴉雀無聲。
陳舟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兩列書記官走路的時候,腳步是齊的,連擺臂的幅度都一模一樣。抱卷宗的姿勢,像抱著祖宗牌位。
這不是一般的衙門規矩。這是把「規矩「兩個字,刻進骨頭裡的地方出來的人。
陳舟站在老槐樹酒家門口的台階上,混在人群里看。
使團打南街過,正好路過奧斯卡的香腸攤。
也是合該有事。
那天又輪到奧斯卡值班。使團經過的一剎那,那蓬無主光環正好在他攤子上方打轉,被雪麟馬的響鼻一激,竟整個散了——
碎成漫天金色的光雨,兜頭蓋臉,罩住了半條街。
人群霎時炸了。
陳舟眼睜睜看著光雨落處,整條街的人像被同一隻手撥了心弦:挑擔的貨郎扔了擔子,對著白玉馬車熱淚盈眶;茶樓上打盹的老掌柜忽然起身,慷慨激昂地背誦起兵書;兩個正在吵架的婆子抱頭痛哭,互相喊「知己「。
使團的銀甲騎士,也沒扛住。
八個騎士,當場失了儀態。有一個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高誦讚歌;有一個拔劍起舞;領頭的那個最慘,對著街邊賣豆腐的攤子深深一揖,口稱「泰山大人「。
書記官們的卷宗撒了一地。
紙頁漫天亂飛,有人跪著去撿,撿著撿著,抱著卷宗嚎啕大哭,說想起了死去多年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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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豆腐的老漢嚇得直擺手,一連退了三步,一屁股坐進了自家豆腐筐里。
沒有人覺得不對勁。那一刻,整條街的喜怒哀樂都是真的——比真金還真。
這才是最瘮人的地方。
整條街,亂成一鍋滾開的粥。
只有兩個人沒動。
一個是陳舟。無運之人,光環不認他。他站在台階上,像一塊扔進沸鍋里的冰,冷冷看著滿街瘋魔。
另一個,是白玉馬車裡的人。
紗簾在光雨里掀開了一角。
一隻修長的手從簾內伸出來——那隻手的手指動了動,把一縷正往簾里鑽的金光,拈住了。
然後,像拂開一隻討嫌的飛蟲,輕輕一揮。
金光被揮散了。
滿街的人都在失態,沒有人看見這一幕。
只有陳舟。他死死盯著那駕白玉馬車,連呼吸都放輕了——滿城都在「接「光,接不住的也被光砸個正著,唯獨這一簾之隔的人,不光接得住,還「扔「得掉。
簾內的人自始至終沒有露面。陳舟只看見半張側臉的輪廓,線條清冷,下頜繃得很緊。那縷金光繞回來,不死心地又往簾邊湊——
簾內人偏了偏頭。
那一眼的餘光掃過金光,陳舟隔了半條街,都讀出那眼神里的東西:
是厭惡。
明明白白的、居高臨下的厭惡。像一個潔癖的人看見袖口落了灰。
金光訕訕地退開了。
光雨來得快去得快,十幾息後,滿街的人如夢初醒。貨郎茫然地扶起擔子,騎士們面無人色地翻身上馬,誰也不敢提剛才的事。
隊伍重新啟程。
陳舟站在台階上,心跳得很快。
他掏出炭條,在帳本空白頁上飛快地畫:半張側臉的輪廓,一隻拈光的手。
【使團。白玉車。此人抗拒光環——主動,清醒,帶著厭惡。】
【滿城皆醉,她獨醒。】
【她是誰?】
當天晚上,他用掉了兩次調閱。
第一次,查使團:
**【片段:武魂殿使團,自武魂城來,持白金主教手諭,巡視巴拉克王國各分殿。】**
**【使團名義主事:書記長塞納。實際持諭者:雪清河。】**
雪清河。
陳舟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
原著里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天斗帝國太子的名字。此時此刻掛著這個名字在武魂殿使團里行走的,是那位大陸上最擅長「藏「的女人。
千仞雪。
這個名字冒出來的時候,陳舟捏著炭條的手停了一瞬。
原著里,這位是他最不想打交道的那類人——不是說多壞,是太能藏。一個人能把一整個自己都藏進另一個名字里,藏二十年不露餡,這樣的人,你看她一眼,她已經看了你十眼。
他把原著里關於這個名字的一切都過了一遍:天斗宮闈,二十年潛伏,天使神裝。
那些都是原著的事。眼下的世界裡,她還只是個頂著男人名字的使團持諭者——年輕得過分,也鋒利得過分。
陳舟提醒自己:別把原著往她身上套。世界被蛀過,她的人生早換了軌。套錯了,是要出人命的。
另外,她那駕白玉馬車出城的方向,他留意了——車隊尾車,載的是卷宗,整整兩車。
查案查到帶著兩車卷宗來,這位是打算把巴拉克王國的分殿,翻個底朝天。
陳舟把炭條放下了,靠在椅背上,半天沒動。
麻煩大了。原著里這位出場在多少年之後?她現在頂多……他算了算時間線,頂多十幾歲。可她居然已經頂著這個名字,在使團里握著實權了?
這個世界被蛀過之後,很多人的命都挪了位。她的線,也變了。
第二次調閱,他查了使團的來意。
劇本給出的片段很短:
**【片段:使團行轅,深夜。書記官錄事畢,呈密報於雪清河。報上四字:】**
**【「主角位異。「】**
陳舟把這四個字描了三遍。
位異——不是「位缺「。武魂城知道的不是「主角沒了「,是「主角位出了異常「。
一詞之差,天壤之別:說明他們手裡,有能照見「位「的東西。
這四個字,比使團的排場嚇人多了。
馬修諾再精,也只是個聞著腥味湊上來的地方土鱉,靠的是一塊測運石。武魂城不一樣——人家手裡有「儀器「,能隔著千里,照見那張椅子空沒空、歪沒歪。
土鱉好糊弄。
有儀器的,糊弄不了。
陳舟盯著那四個字,慢慢坐直了。
武魂殿最高層,已經注意到「主角位「的異常了。不是馬修諾那種摸到邊邊角角的土鱉——是從武魂城來的、正經八百的調查使團。
而持諭的那個人,白天剛親手拂開了一縷光環。
別人瘋搶的東西,她嫌髒。
陳舟翻開帳本,在「雪清河「那三個字底下,添了一行:
【此人目下來意:查「位「。查到最後,就會查到馬修諾頭上——也會查到我頭上。】
【離她遠點。這種人,一個眼神就能把人看穿。】
記完這幾筆,他把炭條擱下,對著那半張側臉的畫像看了很久。
畫得很糙。炭條不是畫筆,他也不是畫匠,可那道下頜的線條,他一筆就畫出來了——繃得太緊的東西,反而好畫。
他想起白天那隻拈光的手。
滿街的人,接光的、跪光的、被光砸得找不著北的。只有那隻手,拈住,揮開,像撣掉袖口一粒灰。
寫完,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但她拂開那縷光的樣子,值得記一筆。】
【——這滿世界搶一頂帽子搶瘋了的時候,有個人嫌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