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團進城第五天,另一則消息緊跟著炸了。
武魂殿調令:原諾丁分殿執事馬修諾,擢升索托城分殿主事,即日到任。
陳舟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給酒家盤帳。算盤珠子「啪「地停在中檔。
追來了。
他盯著帳本上那行數字看了兩秒,把那枚停住的算珠撥回去,接著打。
手很穩。心跳得不穩。
狗順著味兒挪窩,只說明一件事:味兒,真的在這座城裡。
聖魂村挖了三天一無所獲,諾丁學院三年「甄選「收了個盆滿缽滿——如今選舉池開到索托城,這位執事大人連地盤都挪過來了。
狗鼻子都沒他靈。
當天夜裡,陳舟把三次調閱全砸了進去。
第一次:
**【片段:索托城分殿,交割。馬修諾攜眷屬器物入駐,隨行者:弟子王厲,魂尊,三十一級。】**
三十一級。
陳舟的眉擰了起來。三年前在聖魂村,王厲還是個二十六七級的魂師。三年,四五級,放在尋常魂師身上算正常——
可王厲不正常。劇本下一行寫得明白:
**【註:王厲之魂力,七成源於灌注。其師以收割之「運「,飼其修為。】**
拿搶來的「運「餵出來的魂尊。
陳舟想起諾丁學院名冊上那四十多個落選孩子的名字,握著炭條的手緊了緊。
四十多個名字,四成「泯然眾人「,三成「體弱多病「,還有幾個,檔案上乾脆寫著「夭折「。
原來都餵在這兒了。
炭條「咔「地一聲,斷了。陳舟低頭看著手裡的兩截炭,慢慢把它們對齊,收進懷裡。
不氣。帳房先生不興生氣。氣大,帳就記歪了。
第二次調閱:
**【片段:分殿密室,遷入。舊物之中,有祭壇一座,黑石一方,空頁殘角一枚——】**
後面的字,糊成了一片黑痂。
塗黑來得又急又厚,像有人伸手捂住了這段字。
但陳舟已經看見了最要緊的三個詞。
祭壇。黑石。**空頁殘角。**
書架里,五片碎片齊齊劇顫,那縷探向缺角的金絲,猛地從「諾丁城白塔「的方向收了回來,轉了個彎,釘死在城南——
索托城分殿。
最後一片碎片,跟著馬修諾,搬家搬到他眼皮底下來了。
陳舟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省了四百里路。
當然也有壞消息。
碎片搬到眼皮底下,看守也搬到了眼皮底下。分殿高牆、護殿魂師、深埋地下的密室——他一個一環巔峰,硬闖等於送死。
得等一個蓋子自己揭開縫的機會。
這一等,就得有耐心。
他在諾丁城蹲了三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寫書的人最懂一個道理:反派搭台的時候,千萬別急著上去拆——台搭得越高,拆的時候,看的人越多。
讓馬修諾搭。
搭好了,他替全城人拆。
而機會,馬修諾會親手造出來——他要辦「甄選「,就得把人、陣仗、家當,全擺到檯面上。
擺到檯面上的東西,就有縫。
第三次調閱,他問的是馬修諾接下來要幹什麼。
劇本這次的回答,讓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片段:七日後,索托城中央廣場。武魂殿大開「甄選「,凡三十歲以下魂師皆可應選。】**
**【註:甄選為表,引流為實。錯亂光環輪轉不休,馬修諾欲以測運石為引,收攏諸光環,灌注一人——人為定格。】**
**【注二:人為定格若成,偽主角當立。蛀痕將被「焊死「,「唐昊之子「頁,永不可歸位。】**
陳舟盯著「焊死「兩個字,站了很久。
世界自己搞選舉,好歹是「無主「的,病急亂投醫,可還能救——三年前小舞一句話就把定格頂回去了。
人為定格不一樣。
馬修諾是要拿幾百個孩子身上收來的「運「當燃料,把散裝的王冠熔了,澆鑄成一個他親手選的傀儡,按進「主角位「里。
一旦按進去,那個被抽走的孩子的位置,就被人用鐵水灌死了。
「唐昊之子「那一頁,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好狠的手段。也好懂的人心。
陳舟幹了八年槍手,見過太多這樣的甲方:你這本書的角色火了?行,下一本給我照著這個寫,名字換一換,人設扒一扒,錢到位,誰在乎原來那個是誰。
有一回他實在沒忍住,問了句:「那原來那本書的讀者怎麼辦?「
甲方在電話那頭笑了:「讀者?讀者看的是爽點,又不是人。「
這句話,陳舟記了很多年。
馬修諾乾的,就是把別人的主角位扒下來,套自己人身上。
扒完了還要補一句:這是市場選擇。
只不過他扒的不是書,是命。
第四天,甄選帖真的貼出來了。
紅紙金漆,滿城張貼:武魂殿索托城分殿,大開甄選之門,三十歲以下魂師皆可應選,入選者由分殿傾力栽培,直薦武魂城——
帖子一貼出來,全城都動了。
茶樓里的談資一夜之間全換了題目,街頭巷尾的魂師眼睛都是亮的。有交了束脩請先生連夜補課的,有當掉家什買淬體藥浴的,連老槐樹酒家的生意都好了一成——來喝酒的,十個里八個在聊甄選。
「傾力栽培「。「直薦武魂城「。
八個字,頂一萬句吆喝。
帖子上還附了一份「初選名錄「,號稱是分殿觀星望氣、預先圈定的苗子。
陳舟擠在人群里看那名錄。
名錄第一個名字,墨跡嶄新:
**馬紅俊。**
陳舟的瞳孔縮了一下。
史萊克三個輪值候選人里,為什麼是馬紅俊排第一?
他幾乎立刻就想通了——戴沐白心性最穩,邪眸里見過真富貴,光環頂不動他;奧斯卡看似最不著調,卻是個鬼精,光環近身他就躲;只有馬紅俊,邪火纏身,魂力本就忽高忽低,心性又是三個人里最浮的。
最不穩的那個,就是最好灌的那個。
寫書的都知道這道理:要讓一個角色「黑化「,先把他寫成最擰巴的那個。擰巴的人,心裡縫多;縫多,什麼都能往裡塞。
馬紅俊這孩子,邪火燒身,吃也堵不住,睡也睡不安,心裡那道縫,三個人里最寬。
世界要灌,灌的就是這道縫。
把光環灌進馬紅俊,再由馬紅俊「過渡「給王厲——好算計。拿史萊克的學生當藥引子。
更陰的是「名錄「這一手——先把名字寫上去,造勢,造到全城都覺得「馬紅俊是天選「,人心所向,光環自然順水推舟。
連人心都要借。這位執事大人的算盤,打得比掌柜的還精。
人群里議論紛紛,都在羨慕馬紅俊好命。
有個小魂師當場紅了眼,擠開人群就往分殿跑,邊跑邊喊他也要應選。
他娘在後頭追,鞋都跑掉了一隻。
陳舟看著那隻掉在泥里的鞋,彎腰撿起來,追上去還給了那婦人。
婦人道了謝,抱著鞋,歡天喜地地追兒子去了。
誰都覺得自己家會是例外。
陳舟擠出人群,往回走,腳步越來越快。
七天後,中央廣場。
他得在七天裡,讓史萊克的怪物們自己學會——
把送到嘴邊的王冠,吐出來。
可怎麼教?
直接上門說「你們被世界當備胎了「?人家拿他當瘋子。
陳舟站在老槐樹酒家門口,看著自家那塊被油煙燻黑的招牌,忽然笑了。
進城的魂師在學規矩,應選的苗子在刷名聲,馬修諾在密室鋪他的祭壇——所有人都在往「選「字上使勁。
沒人想過另一條路。
不選,行不行?
拒演,行不行?
他抬頭看了看天。索托城的夜空下,那蓬碎金不知又停在誰的頭頂上。
差點忘了。
他陳舟,別的不行,講故事,是祖師爺賞飯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