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酒家添了個新營生。
每晚掌燈，櫃檯前支一張小桌，桌後坐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一襲半舊的青衫，面前一碗茶。
說書。
頭一晚，只有三兩桌酒客捧場。第三晚，座無虛席。第五晚，門口都站滿了人。
不怪索托城人沒見過世面——陳舟這張嘴，是在現實世界裡跟幾百萬讀者真刀真槍練出來的。什麼叫鉤子，什麼叫扣子，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該炸，他門兒清。
頭一晚講完，有個老酒客把銅錢拍在桌上：「後生，這書叫什麼名兒？明兒我還來。「
「沒名兒。「陳舟收了錢，笑得客氣，「明兒來了，現起。「
其實他心裡有數。書名要等人到齊了再起——要等該聽的人，坐進該坐的位置。
掌柜的樂壞了，給他加了兩成月錢，還專門打了塊醒木——上好的棗木，包漿溫潤。
第五晚散場，掌柜的數著銅錢直咂嘴：早知道說書這麼賺，開什麼酒家。
陳舟笑笑，沒接話。他清楚得很——酒客們捧場，捧的是熱鬧；他要的，從來不是靠窗那一桌的賞錢。
陳舟拿著醒木掂了掂，有點恍惚。
上輩子對著屏幕碼字，這輩子對著滿堂酒客拍醒木。隔著兩個世界，他幹的還是同一行。
只不過這一回，故事講出去，是能救人的。
他講的書，叫《頂冠記》。
講的是前朝有個小國，國中出了一頂無主王冠，會飛，專往活人頭上落。
「列位，您猜這王冠落到誰頭上，誰就怎麼樣？「
陳舟一拍醒木。
「誰就有天大的造化！落屠夫頭上，屠夫一刀能劈開山；落貨郎頭上，貨郎日進斗金；落書生頭上，書生出口成章——滿城的人搶瘋了，跪著求著，盼王冠落自家頭上。「
「可有一位明白人，躲在屋裡死活不開門。「
「人家問他：你傻啊？那是王冠！「
「明白人說——「陳舟拖長了調子，摺扇一收，
「'帽子是好看。可我琢磨著，它要的不是我的頭，是我的腦袋。'「
滿堂鬨笑。
笑完，有幾個酒客咂摸出味兒來了，笑音效卡在嗓子眼裡。
「哎，後生。「後排有個腳夫扯著嗓子喊，「那後來呢？那明白人開門了沒？「
「開了。「陳舟說。
滿堂一愣。
「不開門，書怎麼往下講？「他摺扇一展，「可怎麼開、開多大縫、讓不讓那頂帽子進屋——列位，且聽下回。「
罵聲、笑聲、催更聲混成一團，銅錢叮叮噹噹砸進賞錢碗。
靠窗那桌，坐著幾個史萊克的學生。
奧斯卡啃著雞爪，啃到一半，停了。
戴沐白端著酒碗，碗沿貼著嘴唇，半天沒喝。
馬紅俊嘴裡塞滿了肉，含混不清：「這書……講得怪瘮人的。「
「瘮人嗎？「陳舟在台上笑眯眯，「還有更瘮人的。「
「列位可知，那王冠最毒的地方在哪兒？「
「在於它落下來的時候，你是知道的。渾身暖洋洋，力氣憑空漲，旁人都敬你愛你——舒坦，太舒坦了。舒坦到你捨不得摘。「
「等你哪天想起來要摘——「醒木「啪「地一拍，滿堂一激靈，
「摘下來的，就不是你自己嘍。「
滿堂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人大笑叫好，只當是書里的橋段。
靠窗那桌，沒人笑。
第二天晚上，奧斯卡出攤回來，臉是白的。
他一進門就鑽到陳舟桌邊，壓低聲音：「陳先生，我昨兒個收攤的時候，又……又'舒坦'了一回。「
「哦？「
「就那股勁兒，忽然上來了。我站在攤子後頭，脫口就說了一句'本帥點兵——'「奧斯卡打了個哆嗦，「我賣香腸的，點什麼兵？！「
「然後呢？「
「然後我就想起你書里那句話了。「奧斯卡咽了口唾沫，「我想，它要的不是我的頭，是我的腦袋——我一激靈，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在心裡喊了一嗓子：「
「'我是奧斯卡！我賣香腸的！我這輩子最大的志向是把香腸賣進武魂城！'「
「那玩意兒，「他指指自己頭頂，「嗡的一下，從我腦袋上彈出去了！彈出去三尺遠，在天上轉了兩圈，灰溜溜飛了！「
他說得眉飛色舞，說到一半又自己打了個寒顫。
「陳先生，你是不知道，那東西貼在腦袋上的時候，是真舒坦。「奧斯卡的聲音低下去，「舒坦得我……我差點就不想喊那一嗓子了。「
「喊了就好。「陳舟說。
「嗯。「奧斯卡用力點頭，「喊了就好。「
陳舟看著他，笑了。
「奧兄。「他拱拱手，「你是索托城頭一個把王冠吐出來的人。「
「吐？「奧斯卡愣了愣，隨即一拍大腿，「對！就是吐！這詞兒貼切！我這就是吐了！「
第三天晚上，戴沐白也來了。
金髮重瞳的年輕人坐在窗邊，聽完整場，臨走時在陳舟桌上留了一枚銀魂幣和一句話：
「書不錯。——明天我帶幾個朋友來聽。「
第四天，史萊克的學生來了七八個。馬紅俊抱著一整隻燒雞，小舞也來了，坐在最前排，啃著胡蘿蔔，聽得眼睛都不眨。
那天陳舟講的是《頂冠記》第二回：王冠夜半入戶，坐在明白人的床頭，軟語相求，許他江山，許他美人，許他千古之名。
講到「王冠坐在床頭「那段，他特意壓低了嗓子，把燭火都講矮了三分。
前排的小舞抱著膝蓋，胡蘿蔔舉在半空，忘了啃。
馬紅俊懷裡的燒雞油透了紙包，滴在鞋面上，他都沒覺出來。
「明白人問它：'你許我這些，圖什麼？'「
「王冠說：'圖你戴上我。'「
「明白人說：'我戴上你，我是誰？'「
滿堂死寂。
陳舟摺扇輕搖，一字一頓：
「王冠答不上來。「
「——列位，天上掉餡餅的時候，先別張嘴。問問它，圖什麼。「
「它要是答不上來，「醒木落下，「這餅，就是釣鉤上的餌。「
滿堂彩聲。
彩聲里，有個喝多了的粗漢拍桌大笑：「講得好！下回那明白人要是開了門，老子頭一個抽他！「
滿場鬨笑。
笑聲里，陳舟搖著摺扇，笑眯眯掃過全場。
罵得對。要的就是這聲罵——聽書的都罵明白人傻，事到臨頭，才輪不到自己犯傻。
靠窗那桌，戴沐白慢慢放下酒碗，若有所思。
他把碗裡剩的酒一口悶了，放下碗的時候，碗底磕在桌上，很輕的一聲。
散場的時候，小舞磨蹭到最後。
她站在陳舟桌邊，欲言又止，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裡啃了一半的胡蘿蔔往桌上一放：
「賞你的。「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出兩步又停下，背對著他，聲音壓得低低的：
「書里那個明白人——「她頓了頓，「我聽著，有點耳熟。「
沒等陳舟答，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陳舟拿起那根胡蘿蔔，失笑。剛要收進抽屜——
酒家門口，燈籠底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白邊勁裝，下巴抬得老高，一雙眼睛隔著半條街釘在陳舟臉上。
王厲。
馬修諾的弟子踱進來，靴子跟磕在門檻上，全場的笑鬧聲一點一點矮了下去。
他在陳舟桌前站定，居高臨下，慢條斯理地開口：
「哪來的說書人。「
「《頂冠記》，講得挺熱鬧啊。「
「就是不知道——「他俯下身，聲音壓得只剩兩個人聽得見，每一個字都淬著冰，
「你知不知道，你壞的是我老師的好事？「
陳舟沒答。
他慢條斯理地給面前的茶碗續了半碗水，推到桌子對面，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厲看都沒看那碗茶。
「也是。「陳舟收回手，自己端起來抿了一口，「我這茶，配不上武魂殿的爺。「
滿堂的呼吸，都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