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酒家裡,針落可聞。
酒客們還沒散乾淨,史萊克的學生們剛走到門口,此刻全停下了腳。
陳舟坐在桌後,仰頭看著王厲,忽然笑了。
門口,史萊克的學生們停成一排。奧斯卡的雞爪還捏在手裡,戴沐白的重瞳眯了起來,馬紅俊懷裡的燒雞忘了啃。
小舞站在最邊上,沒出聲,眼睛卻在陳舟和王厲之間來回地掃。
後廚的方向,阿福探出半個腦袋,又縮了回去。
陳舟只當沒看見。
「這位爺。「他慢條斯理地合上摺扇,「我這兒說書,說的是前朝的古。您老師對號入座,是不是太著急了?「
王厲眯起眼:「你認識我?「
「不認識。「陳舟說,「但三年前在聖魂村,有個拿黑石頭滿村掃孩子的武魂殿弟子,下巴抬得跟您一樣高。「
「掃完,全村的崽都蔫了兩天。「
他站起身,個子比王厲矮半頭,氣勢卻不退半步:「爺,那石頭,今晚帶了嗎?「
王厲的臉沉下來。
「找死。「
兩個字出口,他身上魂力炸開——白、黃、紫,三個魂環自腳下騰起,魂尊的威壓碾過全場。桌椅嗡嗡作響,酒客們臉色發白,紛紛後退。
櫃檯後的掌柜的把腦袋縮到了帳本底下。碗櫃裡一摞粗瓷碗「嘩啦啦「抖成一片,有兩隻沒扛住,當場裂了縫。
離得最近的幾個酒客腿一軟,順著牆根出溜到了地上。
「三環!魂尊!「有人失聲。
十七八歲的說書人,武魂殿的魂尊。這架沒法看,是個人都知道結局。
門口有酒客已經悄悄往外溜,溜到一半又扒著門框回頭看——捨不得走。
看熱鬧這事,命都可以不要。
陳舟站在原地沒動。
他在心裡翻開了劇本——今晚的三次調閱,他一次沒捨得用,全留給了這一刻。
**【片段:王厲,魂尊。修為七成灌注,根基虛浮。魂力行至膻中,換氣有滯,一息三停。】**
**【其武魂:青鋒劍。第三魂技:劍雨。起勢需原地蓄力兩息。】**
夠了。
陳舟袖中的右手一翻,那杆伴隨他四年的鐵尺滑入掌心。與此同時,他咬破舌尖,心裡默念了一個字:
燃。
薪火帳戶里,四百一十六粒薪火,「轟「地燒掉了大半。
【添柴】。
合同里對這條權限的描述只有一句話:「燃燒薪火,換短時爆發。用一次,虛弱三天。「
一股滾燙的力量從書架里倒灌進四肢百骸,陳舟周身魂力暴漲,一環的魂力硬生生撐出了二環的氣象。經脈像被火油澆過,疼得他眼前發黑——
四百一十六粒,一把燒掉將近三百粒。
三年的進項,一口氣去了七成。擱平時,陳舟能心疼得抽過去——這是他一粒一粒攢的,跟老輩人攢棺材本一個道理。
可此刻他只覺得值。
錢這東西,攢著是紙,燒對了地方,才是火。
但夠用了。
「喲,還敢亮尺子?「王厲嗤笑,青鋒劍出鞘,「廢物武魂,也配——「
他的話沒說完。
陳舟動了。
破鋒。
第一魂技加持下,鐵尺快得只剩一道灰線。王厲倉促橫劍,金鐵交鳴,他連退三步,每一步都踩碎了腳下的青磚。
「咦?「門口,戴沐白的重瞳一縮。
王厲的臉漲成豬肝色,第三魂環驟然亮起:「劍雨——「
原地蓄力。兩息。
劇本說得很清楚:兩息。
陳舟等的就是這兩息。他不進反退,鐵尺脫手擲出——不是擲人,是擲向王厲腳邊的酒罈。
酒罈炸裂,酒液潑了王厲滿靴。
王厲的劍雨蓄勢正到一半,腳下猛地一滑——膻中那一口氣,正好行至劇本說的「滯「處。
一息三停。
高手相爭,這一停,就夠了。
陳舟欺身而進,左手並指如刀,直切王厲持劍的手腕。
這一指切中的瞬間,他右手的手指點在了王厲腰間——
那裡掛著一隻不起眼的小皮囊,皮囊里,一枚拇指大的琉璃瓶,瓶里半瓶流轉的金光。
收割來的氣運。隨身帶著的贓物。
而贓物,就是這個世界的蛀痕。
陳舟的指尖抵著皮囊,在那無形蛀痕的邊緣,一筆一畫,寫下今晚的批註:
**「這運,不是你的。「**
小字落下,消失。
意識里,合同翻開,熟悉的字跡浮現:**「批註已受理。「**
下一瞬,異變陡生。
琉璃瓶里的金光驟然暴動,隔著瓶壁瘋狂衝撞。王厲身上的三個魂環毫無預兆地亂顫起來,環上的光忽明忽暗——那些灌進他修為里的「運「,聽見了批註,開始往外跑。
「怎麼回事——「王厲的臉瞬間慘白,「我的魂力!我的——「
借來的東西,人家要回去了。
他周身魂力像開了閘的水,順著那枚琉璃瓶往外倒灌。瓶子撐不住這麼多的光,「咔「的一聲,裂了。
琉璃瓶炸碎。
半瓶金光沖天而起,在酒家屋頂下炸成一片金雨。金雨里,幾十頁燒焦的紙邊打著旋飄落——那是隨瓶封存的帳冊殘頁。
金雨落在桌上、地上、人身上,不燙,溫溫的,像一層薄薄的日光。
有個離得近的酒客下意識伸手接了一把,金光在他掌心打了個轉,散了。
滿場的人都仰著頭,一時忘了說話。
方才還橫眉立目的魂尊癱在地上,滿天的金雨卻像一場無關對錯的雪。
有一頁,正好飄到戴沐白臉上。
金髮年輕人拈住那半頁焦紙,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份名冊的殘頁。抬頭四個字:甄選名錄。底下一列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一個硃筆小字:
「采。「
硃筆的紅,被火燎過,發暗,像乾涸的血。
戴沐白把那半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名單上的名字他一個都不認識,可那個「采「字,他看懂了。
採藥的采。采蜜的采。
把名字寫在紙上,當藥采,當蜜割。
「這是什麼?「戴沐白的聲音冷得像冰。
全場死寂。
王厲癱在地上,三個魂環縮回去兩個,面如金紙。他看著滿天的金雨和飄落的焦頁,又看看周圍一圈史萊克學生冰冷的眼神,忽然反應過來什麼,連滾帶爬地往門口掙。
沒人攔他。
所有人都看著那半頁名冊。
陳舟扶著桌角,緩緩滑坐在椅子上。添柴的反噬上來了,渾身經脈像被砂紙打磨過,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還是撐著最後一口氣,沖門口抬了抬下巴:
「王師兄。「
王厲僵在門檻上。
「回去告訴你老師。「陳舟氣若遊絲,聲音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朵,
「借來的氣運,也配囂張?「
王厲連滾帶爬地跑了。
滿場靜默三息,隨即炸了鍋。史萊克的學生們圍著那半頁名冊,七嘴八舌。小舞從人群里擠進來,一雙眼睛亮得嚇人,直勾勾盯著陳舟。
陳舟沖她虛弱地笑了笑,眼前一黑,栽在了桌上。
意識沉下去的前一瞬,他聽見滿場的嘈雜像潮水一樣退遠,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聽見桌椅挪動、腳步紛亂。
都值得。他在黑暗裡想。這一架打完,史萊克的怪物們會自己去看那半頁紙,會自己去問那個「采「字。
鉤子埋下去了。剩下的,讓故事自己長。
栽下去之前,他的指尖碰到了地上那枚碎裂的琉璃瓶底。
瓶底朝上,內側刻著一行小字。
他眯著眼,看清了那行字——
**「原料:第七號苗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