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柴的代價,比合同上寫的還實在。
陳舟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
第一天,渾身經脈像被滾水燙過又晾乾的抹布,動一根手指都疼。第二天能坐起來喝粥。第三天,他扶著牆下了地,臉色還是灰的。
粥是街口王婆那兒賒的,一天兩頓,稀得能照見人影。他端著碗,手抖得像篩糠,心裡把甲方從頭到尾問候了一遍——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調閱代價自負「,可沒寫負完代價,還得自己爬起來趕工。
乙方沒有病假條。乙方的病假,叫「趕在死線之前自愈「。
第四天夜裡,他出門了。
不是逞強。是沒時間了。
「第七號苗圃「這五個字壓在他心口,像壓了塊燒紅的炭。瓶底刻字說明什麼?說明這種「原料產地「不止一處——有第七號,就有第一到第六號,甚至第八、第九號。
馬修諾的生意,比他想的還要大。
他幹了那麼多年槍手,太懂這個路數了。單一產品走不遠,要做就做產品線。九處苗圃,分明就是九條流水線,統一供料,按月結算。
原來到了異世界,資本換了身皮,打法還是那套打法。
索托城分殿在城北,高牆深院,塔樓比諾丁城那座白塔還高一頭。陳舟沒打算進去——他現在的狀態,一個護殿的魂師就能把他拍死。
他要的是外圍。
白天他繞著分殿走過兩圈,數清了牆頭幾個人換崗,記下了哪段牆根的狗叫得最凶。干他這行的,最先學的本事不是怎麼挖料,是怎麼給自己留退路。
牆外有條窄巷,巷子裡有棵老槐樹,樹冠探過牆頭。陳舟借著樹影貼牆根蹲下,用掉今晚的第一次調閱: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河溝的腥氣和誰家倒出來的泔水味。他往陰影里縮了縮,把呼吸壓到最淺。槐葉在頭頂嘩啦響了一聲,他渾身的汗毛先豎了起來——病號的神經,比兔子還細。
**【片段:分殿西配殿,庫房帳房。】**
**【架上冊籍:各「苗圃「底帳。凡經甄選落選者,皆錄名入冊,冊頁連測運石,月供其「運「,歲無斷絕。】**
**【註:第一至第九號苗圃,分布於法斯諾行省九處孩童聚集之地。】**
月供其運,歲無斷絕。
冊頁上那些名字,還都活著。活著,就是一茬一茬等著被割的青苗。
陳舟貼在冰冷的牆上,慢慢把這八個字嚼碎了。
磚縫裡的涼氣順著袖子往上爬。他竟覺得這股涼是好東西,至少壓得住胃裡翻上來的那陣噁心。
他原以為,測運石是「收割「——測一回,抽一回,像割韭菜。
不是。
是**圈養**。
落選的孩子不入冊則已,一入冊,就成了掛在測運石上的牲口。人還活在家裡,活蹦亂跳地上學、玩耍、長大——可他們身上的「運「,每個月都被那塊石頭隔著幾百里地抽走一茬。
抽到他長大,抽到他成年,抽到那個「運「徹底枯竭為止。
平台從不一次性榨乾一個作者——按月更,按章結,細水長流,榨到你對寫字這件事徹底沒了心氣為止。
一回事。都是一回事。
他想起鐵柱。聖魂村的娃娃王,被測過一次之後蔫了兩天——那還是只「測「不「錄「。
入了冊的孩子呢?諾丁學院那四十多個名字,這三年,月月都在被抽血。
第二次調閱:
**【查詢:第七號苗圃,方位。】**
**【法斯諾行省,諾丁城。諾丁初級魂師學院。】**
牆根底下,陳舟閉上了眼睛。
夜風還在巷子裡打著轉。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他的學院。他的七舍。王聖,狗蛋,鐵頭,麻杆——那些跟他一個鍋里掄了三年飯勺的小子們。
是牲口棚。
他扶著牆,指甲一點一點摳進磚縫裡。
七舍的通鋪,曬被場的竹竿,食堂角落的大飯盆——他住了三年的地方,在別人眼裡,是一欄按月出料的圈。
他想起名冊上那四十多個名字里,有幾個還欠他半頓醬瓜。
醬瓜是食堂大師傅藏的私貨,一小碟能換半天的笑。當時嫌齁,齁得直灌涼水。現在想起來,那點齁味順著嗓子眼往上頂,頂得他眼眶發酸。
這帳,從「別人的事「,變成「自己院裡的事「了。
就在此時,牆裡傳來了動靜。
不是巡邏。是說話聲,從西配殿的窗縫裡漏出來,壓得低,但夜太靜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討好的顫:「……大人明鑑,本殿的帳,一向是清的……「
另一個聲音。
年輕,清冷,不高,卻像一把貼著綢子出鞘的刀:
「清的?「
「索托城分殿,三年間新增甄選名錄四百二十七人。糧冊上對不上——四百二十七個'苗子',分殿領了三年的'栽培俸',敢問錢糧師爺,這些孩子,現在何處受栽培?「
陳舟在牆外,呼吸一滯。
這個聲音。
使團。雪清河。
他們也在查。查的和他查的是同一條線——四百多個名字,查的也是「苗圃「。
只不過他從牆外往裡挖,她從牆裡往外刨。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遞帖子進門,一個扒牆根聽風。
同行是冤家。可這會兒,他頭一回覺得「有同行「這三個字,是熱的。
牆內,蒼老的聲音開始結巴:「這、這個……苗子們……分散在各處……自行……「
「自行?「那個清冷的聲音輕輕笑了一聲,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好一個自行。「
「把丁字架的底冊取來。現在。「
牆內響起慌亂的腳步聲、開櫃聲、紙張翻動聲。
櫃軸缺油,吱呀一聲,在靜夜裡格外刺耳。有人壓著嗓子回了句什麼,尾音發飄,又被一聲輕咳掐斷了。
陳舟貼著牆,一個字一個字地聽。他知道自己該走了——使團查案,馬修諾的人今夜必定戒嚴,他一個虛得扶牆的病號,多留一刻都是賭命。
可他的腳釘在原地。
膝蓋在打晃。他把半個身子的分量交給磚牆,心裡罵自己:陳舟啊陳舟,好奇心害死貓,職業病害死乙方。
因為牆內,那個清冷的聲音又開口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滿屋子的人聽:
「運者,民之膏血。取之於孩童,注之於私器——「
「這樣的帳,我在武魂城,沒見過。「
「今夜我見到了。「
紙張被摔在案上的聲音。
「此殿之事,使團會一查到底。「
陳舟在牆外,緩緩地、無聲地吐出一口長氣。
他低頭,翻開帳本,在「雪清河「那一頁底下,又添了一行:
【她在查馬修諾。同一本帳。】
【——這帳上,我多了個看不見的同行。】
他合帳起身,準備撤離。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頭頂的樹冠忽然無風自動。
一片槐樹葉打著旋落在他肩上。
牆內,燈火次第炸亮。
「什麼人?!「一聲暴喝自西配殿方向炸響,緊接著,一股雄渾的氣息拔地而起,如潮水般掃過整條窄巷——
那氣息沉得像山,壓得陳舟膝蓋一軟。
絕不是馬修諾。馬修諾是魂宗。
這股氣息,遠在魂宗之上。
而且沉而不暴,掃過巷子時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可正是這種漫不經心最嚇人。貓捉老鼠才張牙舞爪,老虎巡視領地,從來四平八穩。
那氣息的主人甚至沒露面。也就是說,這樣一個人物,在分殿裡,只是「坐鎮「。
**馬修諾背後,還蹲著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