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氣息掃過來的瞬間,陳舟做了一連串動作。
沒有跑。跑,腳步聲就是路標。
他反手貼上身後的高牆,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整個按在斑駁的牆皮上——
這面牆是分殿的西外牆,牆裡三丈就是西配殿。此刻滿殿的魂師都在往這邊涌,殺氣、魂力、腳步聲攪成一團。
而牆根下,那枚被琉璃瓶炸裂驚動的、無形的「蛀痕「正在翻湧——馬修諾的贓物在牆裡,牆皮之下,這個世界最大的傷疤近在咫尺。
陳舟的掌心抵著疤的邊緣,飛快地「寫「下一行小字:
**「此處無人。「**
四個字,寫得他指尖發白。
不是脫力的白,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白,像有人拿橡皮,把他這根手指從世界上擦淡了一層。
他顧不上看。批註這東西,按字收費,童叟無欺——字數越少,燒的命越省。
字跡落下即消失。意識里,合同翻開:**「批註已受理。「**
下一瞬,那股潮水般的氣息掃過他所在的位置。
陳舟貼著牆,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掐住了。
氣息在他身上停了停——
划過去了。
像一隻手拂過一件掛著的舊衣裳。
陳舟的睫毛上掛著汗。汗順著眉骨滑下來,滑進眼角,鹹得發疼,他愣是沒敢抬手去擦。
「沒人?「牆頭探出一個護衛的腦袋,燈籠往下照了照,「明明有動靜……「
「槐樹葉。「另一個聲音,「起風了。去東牆看看!「
腳步聲嘩啦啦地遠了。
他沒動。幹這行久了,他信一條:搜你的人走多遠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心裡那口氣,別先鬆了。
陳舟貼著牆,又站了整整一炷香,直到那股山一樣的氣息徹底收回分殿深處,才順著窄巷的陰影,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回到老槐樹酒家,天已經快亮了。
他插上門,癱坐在椅子上,右手的指尖白得透明,像泡了三天的紙。
批註連用,代價翻倍。這條也記上。
他把這句記進帳本的「成本「欄,記完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咳了兩聲,咳得胸口發空。
哪有乙方給甲方記帳的。可他這行幹了十年,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一樣:命是自己的,帳得自己記。
然後,他攤開帳本,開始盤點。
這是他干槍手落下的習慣:每卷書收尾前,把所有線頭擺出來過一遍——哪些收了,哪些還吊著,哪些再不收就要爛尾。
擺線頭這活兒急不來。他把幾條線捋成幾摞,像當年在出租屋裡攤著幾份催稿的私信——哪份先還,哪份能拖,哪份拖了要出人命。
【碎片:5/6。最後一片「空頁殘角「,在馬修諾的密室里——索托城分殿,塔底。】
【馬修諾:收割落選者氣運,圈養九處苗圃,欲人為定格偽主角。背後有魂宗以上的靠山。——帳已記滿三本,待清算。】
【選舉池:二次進程已開,池在史萊克。光環錯亂未止,但怪物們已經學會了「吐「。】
【使團:雪清河在查馬修諾。同一本帳,兩條線。】
寫到這裡,他筆尖一頓。
今早從分殿撤出來的時候,他看見了使團的動作——白玉馬車連夜起行,趕在戒嚴之前出了城。
走得乾脆利落。查到的東西帶走了,沒查完的,留下了。
這作風他很欣賞。干一票是一票,絕不戀戰——甲方要都有這覺悟,天下乙方早解放了。
怎麼留下的?
白天他聽掌柜的說了件新鮮事:使團臨走前,給分殿留了一封公文,指名「交分殿內持正之同僚親啟「。分殿上下沒人敢拆,那封信此刻就供在正堂,像個燒紅的烙鐵,誰碰誰燙手。
掌柜的學這段的時候,嗓門壓得比蚊子還低,一邊比劃一邊往門外瞟,好像那封信隔著三條街還能聽見人說話。
陳舟當時沒說話,心裡卻咯噔一下。
持正之同僚。
分殿裡有沒有這種人,她不知道。這封信就是一顆釘子——釘在馬修諾的地盤上,告訴所有知情人:武魂城看著這兒呢。
好手腕。隔著四百里,埋一根刺。
掌柜的還說,使團走前把分殿三年來的卷宗抄錄全帶走了,白紙黑字,裝了滿滿兩車。馬修諾連攔都不敢攔——白金主教的手諭壓著,攔,就是打武魂城的臉。
陳舟聽完,給帳本上「雪清河「三個字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圈。
圈畫得圓,收筆利落。這是他給人打的分——及格線以上,值得繼續觀察。
這人辦事,滴水不漏。
他甚至有點想笑:馬修諾防了他半個月的說書人,卻不知道真正要命的那把刀從武魂城來,已經抵在他後腰上了。
笑完又覺得沒意思。刀再快,也是別人的刀;他手裡這支筆,才是自己的。
陳舟在帳本上補了最後一行:
【她走了,刺留下了。這人是敵是友,眼下分不清。但查馬修諾這件事上,她的刀,和我的刀,砍的是同一個方向。】
帳本合上。
合帳的聲音很輕,啪嗒一聲,像給這半個月做了個小結。
他翻開劇本,準備用今天的額度查一查史萊克那邊光環的近況——
劇本沒等他調閱,自己翻開了。
紙頁上,一片血紅,紅得比任何一次都深:
**【世界提示:】**
**【蛀痕臨界警告:】**
**【「唐昊之子「頁脫落已滿一個周期。三十日內,若該頁未能歸位裝訂,蛀痕將徹底結痂固化——】**
**【屆時,世界將接受「沒有唐三「為正統歷史。】**
**【一切碎片、痕跡、記憶殘響,都將隨之湮滅。】**
**【倒計時:三十日。】**
紅字在紙頁上明明滅滅,像一塊被人「啪「地翻過來的倒計時牌。
他甚至能聽見那聲「啪「——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骨頭縫裡聽見的。
陳舟坐在燈下,一動不動。
燈花爆了一下,啪的一聲輕響。他盯著那頁血紅,盯得眼睛發澀,才想起來自己忘了眨。
天光從窗紙里透進來,一點一點,照亮了他的臉。
三十天。
三十天之後,就算他集齊六片碎片,就算他把那一頁拼得整整齊齊——世界也不認了。
三十天,擱在他原來的行當里,叫死線。死線這東西他熟,熟到胃裡一抽,就知道還剩幾章沒交。
只是以前拖稿,賠的是錢。這回拖了,賠的是一個孩子在這世上存在過的全部證據。
結痂固化的意思他懂。傷口長死了,成了疤,疤就是新的皮。到那時候,「唐昊沒有兒子「就是這個世界天經地義的正文,誰也翻不了案。
他在原世界見過太多「結痂「——帖子沉了,熱搜換了,誰還記得上個月罵過什麼。網際網路的記憶是七天。這個世界的記憶,三十天。
唐昊會永遠對著空鋪位發呆,卻連「眼熟「都不會再有。
小舞會永遠多數出一個人,卻再也想不起自己為什麼多數。
那雙小布鞋、那半頁名冊、那把擦得鋥亮的小錘——全都會變成真正的死物。
陳舟緩緩吐出一口氣,翻到帳本最新的一頁,提筆,只寫了兩行:
【三十天。】
【闖分殿,下塔底,開密室,奪殘角,當眾亮帳,縫合歸位。】
寫完,他吹熄了燈。
窗外,索托城醒了。城南的方向,史萊克學院的晨鐘「當——當——「地敲著。
陳舟推開門,走進晨光里。
該去會一會那群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