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上門的時候，史萊克正在吃早飯。
破破爛爛的院壩，一張缺腿的長桌，桌上擺著比酒家門面還寒酸的鹹菜稀粥。桌邊一圈人：金髮重瞳的戴沐白，油光滿面的奧斯卡，抱著燒雞的馬紅俊，還有——
粥稀得能當鏡子使，鹹菜黑得發亮，桌腿下還墊著半塊磚。可一圈人吃得香，筷子碰著碗沿，叮噹響成一片。
一根熟悉的蠍子辮。
辮子尖上還沾著根草葉，隨主人的動作一翹一翹。
「陳舟？！「小舞第一個跳起來，「你怎麼來了！「
「來投奔怪物。「陳舟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沖長桌拱手，「各位，老槐樹酒家那個說書的。「
戴沐白和奧斯卡對視一眼，同時站了起來。
那晚酒家一戰，這兩人從頭到尾看在眼裡。一個一環巔峰的說書人，把武魂殿的魂尊當眾打落——這份眼力，他們記到現在。
那晚的燈籠、酒氣、還有魂尊砸進人堆里的悶響，這半個月在史萊克的飯桌上被翻來覆去講了七八遍。馬紅俊每講一遍，那魂尊的慘狀就誇張一分。
「陳先生。「戴沐白拱手，神色鄭重，「那半頁名冊的事，我們查了半個月，處處碰壁。你今日上門，是為它來的？「
「為它，也為別的。「陳舟說，「我要辦一件事，辦成之前，不能說透。但我可以保證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這件事辦的是馬修諾。第二，辦成了，那半頁名冊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有人替他們討帳。第三——「
他頓了頓，看向小舞。
「辦成了，有人能找回一個丟了很久的東西。「
小舞啃胡蘿蔔的動作停了。
胡蘿蔔懸在嘴邊，汁水順著齒痕往下掛，她也沒察覺。
院壩里安靜了幾息。
「我把醜話說前頭。「陳舟接著說，「這事的正主是武魂殿分殿主事，四十一級魂宗，背後還有更深的靠山。你們都是學生，卷進來，前程、性命，都可能搭進去。我不綁人上船——「
「少廢話。「
戴沐白把粥碗一墩，金髮散在肩上，邪眸里燒著兩團火：「那半頁名冊上的名字，我一個個看過。有幾個比馬紅俊還小。「
馬紅俊把燒雞骨頭一摔：「我早看那個甄選帖不順眼了！內定我？我胖虎用得著他內定？！「
奧斯卡搓著手，嘿嘿一笑：「陳先生，你缺什麼？打手、探子、還是跑腿的？我香腸管夠。「
陳舟看了他一眼：「先說好，你的香腸，賣相實在……「
「哎哎，侮辱人啊！「奧斯卡急了，「賣相差怎麼了？療效好才是硬道理！我這是醫德！「
戴沐白在旁邊補刀：「他的醫德，就是讓你吃完先懷疑人生，再感謝他。「
一桌子人笑出了聲。笑完，誰也沒提那個「怕「字。
陳舟環視一圈，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他把計劃和盤托出——能說的部分。
「後天，甄選大典，中央廣場。馬修諾親自主持，分殿的魂師、護衛、帳房，全得調到廣場上撐場面。「
「分殿，空了。「
「我要進分殿塔底的密室，取一樣東西。「陳舟說，「東西取到手，剩下的帳，我自有辦法讓全城人替我做個見證。「
這話他說得半真半假。計劃這東西跟投稿一樣，說透了就沒勁了——留三分，既是底牌，也是給運氣留的座位。
「密室？塔底？「奧斯卡咋舌，「護殿魂師再不濟也有兩三個留守吧？「
「所以我要借三樣東西。「陳舟豎起手指，「奧斯卡的香腸——讓人吃了就睡的那種，有沒有？「
「安眠小臘腸！「奧斯卡一拍大腿，「新研製的，正愁沒處試！「
「戴沐白，你去大典。「陳舟看向金髮年輕人，「你是星羅……是貴胄出身，馬修諾巴結你還來不及。你坐在觀禮台上，幫我盯著他——他幾時離場，往哪走，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戴沐白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探究——這人怎麼知道他的來歷——但最終只化成一句：「好。「
這一眼的意思，陳舟讀得懂：來路不明的說書人，憑什麼叫破星羅貴胄的底。可戴沐白沒問。怪物們的規矩好像天生就一條——你先交底，我後交心。
「第三樣呢？「小舞迫不及待地問。
陳舟轉向她，沉默了一下。
「小舞，你跟我進密室。「
「好！「
答得太快了。快得像這三年她天天都在心裡預演這一句，就等著有人來問。
「先聽完。「陳舟按住她，「密室里那件東西，會認人。它跟你有緣——跟'少了個人'那件事有緣。我需要你在場。但裡面九死一生，你要是想退——「
「陳舟。「小舞打斷他。
姑娘站在晨光里，蠍子辮垂在腰後，一雙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晨光落在她側臉上，細小的絨毛都是金的。陳舟忽然想起三年前諾丁學院的校門口，也是這樣的光——那時候有個空位，光落在空位上，誰也沒看見。
「三年了你還不明白嗎？那個答案，我等得比誰都久。「
陳舟看著她，點了點頭。
「最後一個安排。「他看向馬紅俊，「甄選大典那天，你哪兒也別去。「
「啊？為啥？「
「因為那道內定你的名錄，是拿你當藥引子寫的。「陳舟說，「你去了，就是把自己送進人家的藥爐。稱病，裝死，隨你編——就是別出這個門。「
馬紅俊縮了縮脖子，看看戴沐白，戴沐白點頭；看看奧斯卡，奧斯卡點頭。
「……得嘞，我病。「小胖子把燒雞往懷裡一揣，「我病得快死了。「
弗蘭德院長那邊，戴沐白去打招呼——就說孩子們被「光環「折騰得元氣大傷，要閉關調理。院長樂得清靜，還順嘴剋扣了半個月伙食費。
陳舟聽完，對這位院長敬了個遠遠的禮：奸商不可怕，可怕的是奸商當你是自己人。
他上輩子也遇見過這種老闆：團建費照扣，口號照喊，末了拍著你的肩說「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帳算得比外人還清。
計劃就這麼定了。
當夜，陳舟最後一次踩點。他沒靠近分殿——今夜的風太緊——只繞到分殿後巷，遠遠地看那座塔樓。
塔底的方向，書架里的五片碎片一直在輕輕發顫，那縷金紅色的絲繃得筆直，像一根拽著魚鉤的線。
顫得極輕，不凝神幾乎覺不出來。可這五片在他懷裡揣了半個月，早跟他混熟了——此刻它們抖的那個勁頭，像五隻聞見同類的狗。
他用掉當天最後一次調閱：
**【片段：分殿塔底，密室。】**
**【門鎖：以「頁「之裝訂線為芯。非鑰可開——唯「頁之殘片「近之，線自松。】**
陳舟盯著這行字，愣了很久。
裝訂線。
那座密室的鎖，是用「唐昊之子「那一頁上拆下來的裝訂線做的。
馬修諾拿了人家的書頁，拆了人家的線，拿線給自己做了個鎖——鎖住的，正是那一頁剩下的部分。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得意的賊嗎？偷了東西，還要拿東西本身當鎖。
擱他原來的行當，這叫什麼？這叫盜了人家的稿，還拿人家的署名當自己書的封面。
行竊竊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貪了，是癖。是每天開鎖的時候，都要摸一摸贓物，確認自己又贏過一回的癖。
陳舟慢慢吐出一口氣，轉身走進夜色里。
也好。
鎖認頁。
他懷裡這五片，就是全天下唯一的一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