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靜得可怕。
三個人站在那面牆前，很久沒人說話。
火把的煙筆直地往上走，走到一半又被頂上的涼氣壓下來。滿牆的牌子安安靜靜，可誰都知道這安靜是假的——幾百個名字掛在牆上，本身就是一種喊聲。
最後還是奧斯卡先回的神。他舉著火把湊近了看，看清牌子和牌子之間的機關——每塊木牌後面，都探出一根細如髮絲的黑線，幾百根黑線順著牆縫往下走，匯進牆腳一道凹槽，凹槽一路延伸，通向密室正中央。
奧斯卡順著凹槽一路看過去，火把舉得手酸，聲音壓得比蚊子還低：「陳先生，這些線……看著不像機關，像血管。「
那裡有一座祭壇。
三尺高的黑石祭壇，壇上一尊石托，石托上供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枚巴掌大的骨白色牌位，牌上刻著一個名字：王厲。
王厲。陳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索托城近來風頭最勁的名字，甄選帖上內定的「天選「。原來人還沒上台，牌位先供上了。
另一樣——
陳舟的呼吸停了。
書架里，五片碎片同時發出尖銳的嗡鳴，那縷繃直了四年的金絲，瘋狂地、不顧一切地朝著石托的方向掙。
石托的正中央，靜靜躺著一角紙。
殘缺的紙角，兩指寬，邊緣是被撕開的毛茬。紙上沒有字——一個字都沒有，白得刺眼。
可就是這一角空白的紙，讓整個密室的黑線、整座祭壇、滿牆的牌子，都圍繞著它，像眾星拱著一輪看不見的月。
火把湊近一寸，滿牆的黑線就齊齊一緊，像一張網被人從網心拽了一下。
空頁殘角。
「唐昊之子「那一頁，剩下的最後一塊骨頭。
陳舟一步一步走向祭壇。
離得越近，碎片震得越凶，他胸口燙得像揣了塊烙鐵。三步之外，石托上那角白紙忽然自己顫動起來，紙角微微翹起，朝著他的方向——
像一株渴了太久的草，聽見了雨聲。
陳舟的指尖懸在它上方，停了一停。
六年的路，兩個世界，就剩這一寸。
他在心裡把這筆帳又過了一遍：六年，兩個世界，幾十次調閱，半條命。全押在這一寸上。
干槍手的時候他常說，稿子沒交到最後一個字，都別高興。現在也一樣——東西沒揣進懷裡，就還不是他的。
身後，奧斯卡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這玩意兒……怎麼比金子還瘮人。「
沒人回答他。
「就是它。「小舞的聲音在他身後發緊。她不懂什麼碎片什麼頁，可她懷裡的紙條在發燙，燙得她心口疼，「陳舟，這個東西……我看著它，心裡堵得慌。「
陳舟伸出手。
指尖碰到殘角的一剎那——
嗡。
整座密室的黑線齊齊一震，滿牆的牌子嘩啦啦地響，像幾百個人同時嘆息了一聲。
那聲嘆息順著石階往上滾，滾出很遠才散。奧斯卡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嘴裡小聲念叨著什麼，連自己都不知道在念什麼。
殘角離開石托，落入他掌心。
書架里，第六格轟然亮起——
**【碎片：空頁殘角（六）】**
六格碎片，六縷金絲，剎那間全部繃緊，織成的那半頁紙輪廓瘋狂地明滅閃爍，殘缺處金紅色的光點瘋狂攢動，像無數根針在同時穿線——
只差最後一針。
陳舟盯著那些攢動的光點，心跳得厲害。六片了。四年了。他頭一回覺得，「唐三「這兩個字離回到這個世界上，只差一層窗戶紙。
「成了？！「奧斯卡又驚又喜。
「成了。「陳舟攥緊殘角，「走——「
他那個「走「字還沒落音，祭壇底下，咔的一聲輕響。
石托空了。機關醒了。
密室里所有的長明燈，同一瞬間變成了血紅色。
警報沒有聲音——恰恰相反，警報是絕對的寂靜。陳舟只覺得腳下的地面輕輕一顫，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深處抬起頭，朝著中央廣場的方向，發出了一聲聽不見的嘶鳴。
小舞臉色發白：「什麼聲音？「
「沒聲音。「陳舟的喉嚨發乾，「沒聲音，才是最大的聲音。「
「走！「他暴喝。
三個人沖向石階。
太遲了。
石階最上方，那道敞開的石門後面，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嗒。嗒。嗒。
一個人影逆著門外的天光，一步一步走下來。錦袍，玉冠，負著手，臉上帶著那種陳舟熟悉的、帳房先生似的和氣笑容。
錦袍的下擺掃過石階，不帶一點灰。這個人連走路都走得整整齊齊，像一冊裝訂精良的帳。
馬修諾。
他沒有去中央廣場。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沒把寶全押在大典上。
「我就說嘛。「馬修諾拾級而下，聲音在地底迴蕩，「祭壇的響動，比一萬條狗都好使。「
他在石階中段停住，居高臨下，目光掃過三人，在陳舟臉上停了一停。
「老槐樹酒家的說書先生。「他笑了，「《頂冠記》，講得是真好。好到本座坐在台下聽了三晚，差點都信了那是故事。「
陳舟扯了扯嘴角：「馬主事過獎。講書這行，七分靠編，三分靠聽的人自己信。「
「是嗎。「馬修諾溫聲道，「那本座倒想問問先生，編故事的時候，怎麼就編到本座的甄選帖上去了？「
「天下的故事一個核。「陳舟說，「無非是誰得了，誰沒了。主事聽著耳熟，說明主事心裡，也有一本這樣的帳。「
陳舟把小舞和奧斯卡擋在身後，緩緩吐出一口氣：「馬主事好雅興。「
「彼此彼此。「馬修諾的笑容不變，目光卻落在了陳舟的右手上——那隻手裡，攥著剛從石托上取下來的殘角。
他看著那角白紙，看了很久。
那眼神，像看一件失而復得的嫁妝。
這眼神讓陳舟後頸發涼。賊看贓物，不該是這種眼神——這種眼神，是失主看東西。
然後，這位四十一級魂宗、武魂殿分殿主事，做了一件誰都沒想到的事。
他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沒有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找到了同類。
「你也看得見'位'。「馬修諾輕聲說。
不是問句。
「三年前聖魂村，測運石炸了一回，村里搜了三天空空如也，偏偏那天之後，一個鐵匠鋪的幫工離了村。諾丁學院那夜選舉潰散，第二天，工讀生里多了個查無來歷的陳舟。「
他一級一級往下走，走得很慢。
「本座查了你四年。查不到來處，查不到根腳。你就像……憑空寫進這個世界的一個人。「
陳舟沒接話。
心裡卻給對方的偵查能力打了個分——不低。四年，三條線，條條摸到了他的尾巴。要不是「無運之人「這層殼，他早被順藤摸瓜摸成篩子了。
而且人家摸完尾巴還按兵不動，一放就是四年。釣魚釣到這個耐心，擱他原來的行當，叫養號。
「所以，「馬修諾笑了笑，「今夜祭壇一響，本座就猜到了八分。大典？大典就是個幌子，本座在那兒放了個替身。「
「真正的客人，在這兒等。「
陳舟心裡一沉。
難怪塔門的守備鬆懈得像篩子——不是他們潛入得手，是人家開門揖盜。
馬修諾在石階底站定，隔著三丈，看著陳舟，眼睛裡那點溫和徹底燒掉了，露出底下的東西——滾燙的、壓抑了半輩子的東西。
「看得見'位'的人，整個大陸不超過一掌之數。「
「那你該懂我——「
**「憑什麼主角，天生是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