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血紅的燈光燒著。
燈焰不跳，光卻一層一層往人骨頭裡壓。
馬修諾沒有動手。他就站在那兒，像是這句話在胸口壓了半輩子，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配聽的人。
血紅的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點和氣笑容照得像廟裡的泥塑——看著慈善，底下一層灰。
「我六歲覺醒，武魂殿的執事親自給我測的。「他說得很慢，「武魂，筆架山。先天魂力，四級。「
「執事拍拍我的頭，說：孩子，好好練，將來到殿裡做個文書，也是前程。「
「我練了四十年。四十年，我給別人家的孩子測運、覺醒、登記。我親手測出過三個先天滿魂力——你知道那種滋味嗎？你的手按在石頭上，石頭亮得晃眼，滿村的人跪下來喊魂師大老爺，那個孩子站在光里，六歲的孩子，從此一步登天。「
「而我站在光外頭，捧著名冊，給他登記名字。「
這句話他說得極平。平得像一把磨了四十年的刀，早沒了新刃的戾氣，只剩鈍鈍的、往骨頭裡滲的涼。
馬修諾笑了一下。
「我登記的，全是主角。「
「他們的名字我寫的，他們的前程我送的，他們的時代——我連邊都挨不著。我這樣的人，生來就是給主角們鋪紙研墨的。「
奧斯卡舉著火把的手垂了垂。他想起自己擺攤的日子——收錢的是別人，吃腸的是別人，他守著攤，聞了一整天的味兒。
「直到四年前。「他的聲音低下去，「我主持覺醒，測運石忽然炸出滿室青光——查無其人。我順著這條線查了三年，查到了一個讓本座渾身發抖的真相：「
「這個世界的'主角位'，空了。「
「原來主角不是天生的。原來那個位置，是可以空出來的——空了，就有人能坐上去。「
密室里靜了一瞬。滿牆的牌子在紅光里紋絲不動，像幾百個旁聽的人。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著陳舟。
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氣，反而亮得嚇人——是一個人的話在心裡漚了半輩子，終於見著天日的亮。
「天蛀得，我蛀不得？「
「它吃得一個世界的主角，我拿一點沒人要的運氣，給自己掙一個出身——說書先生，你評評理，我錯在哪兒？「
這話問出來，他自己先站直了些，好像四十年來頭一回把腰挺成了一個人的形狀。
密室里一片死寂。
死寂里，只有黑線在牆縫裡極輕地嗡，像幾百根琴弦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挨個按了一遍。
小舞攥著拳頭，指節發白。奧斯卡張了張嘴，沒出聲——他不得不承認，這套歪理，乍一聽竟有幾分人味兒。
他在心裡給這段話挑刺：歪是歪，可歪得有條有理，像一篇立意跑偏但文筆極好的稿子——你明知道它錯，一時卻說不出錯在哪一段。
陳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
「馬主事，我幹了八年說書——寫書。我評的書比你讀的多。「
「你這套嗑，書里有，叫'反派 self白'。聽著句句是理，其實就一處漏洞。「
他抬起手，指向那面掛滿牌子的牆。
「你說你恨'主角天生是別人'。可你掙出身的路子是什麼？是拿這幾百個孩子的運，去墊你弟子的命。「
「鐵柱，王聖，李二柱——這些孩子連參選'主角'的資格都沒有。他們不是你恨的那種人，他們是跟你一樣的人。「
「是被壓在名冊底下的、永無出頭之日的普通人。「
陳舟一字一頓：
「你恨的從來不是不公平。「
「你恨的是，受惠的不是你。「
這句話不重。可它落地的時候，滿牆的黑線都像是顫了一下。
馬修諾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要真恨這不公平，「陳舟往前邁了一步，「你四十年手裡過的名冊，就該護著這些孩子，而不是把他們釘在牆上當牲口養。你有的是機會做個人。「
「你沒做。「
「你從'被踩的'，變成了'踩人的'——踩的還專挑比你矮的。「
小舞在旁邊聽得心口發燙。這些話她憋了三年說不出來，陳舟替她說了，說得比她想的還狠。
「所以你別跟我扯什麼主角不主角。你不是想換個世道。「
**「你只是想騎到世道頭上。「**
密室里，連火把都靜了一瞬。
小舞仰著頭看陳舟。她忽然覺得，這半個月在老槐樹酒家聽的書全白聽了——那些書教她怎麼把送到嘴邊的餡餅吐出去，而剛才這幾句話，教她怎麼看清一個遞餡餅的人。
奧斯卡在心裡把這套詞兒默念了兩遍，決定回去記在小本本上。
又默默補了句：就是不知道這小本本，還有沒有命帶回去寫。
馬修諾站在原地，被扒掉畫皮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被扒皮的人，第一反應從來不是疼。
是恨那個扒皮的。
「好。「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一張利口。本座跟你講道理，是抬舉你。「
陳舟笑了笑，拱手：「客氣。我這輩子，就靠這張嘴吃飯。「
這張嘴確實給他掙過飯，也給他惹過禍。看今天這架勢，是禍的份額到了。
最後一個字落地，馬修諾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點「找到同類「的錯覺徹底碎了，只剩下一片陰冷的平靜。
「……可惜。「他輕聲說，「本座是真想留你做個知己的。「
這話說得真心實意。也正因為真心實意，才更瘮人。
魂力炸開。
白、黃、紫、紫——四個魂環自他腳下騰起，魂宗威壓如山崩落，小舞和奧斯卡齊齊悶哼一聲，被壓得矮了半截。
「四個環——「奧斯卡的嗓子劈了。
陳舟紋絲沒動，鐵尺橫在身前，瞳孔縮成了針尖。
打不過。他心裡清清楚楚。魂尊都夠他喝一壺，魂宗——添柴燒光了薪火都填不平這道溝。
他飛快盤了盤家底：鐵尺一柄，批註餘額不詳，薪火見底。對面魂宗四個環，外加一個人質似的弟子。
這仗的陣容差距，好比他揣著千字三十的稿費，去跟一個上市公司打官司。
可槍手有個臭毛病——明知打不贏的官司，也想先把狀子遞上去。
但他不能退。
殘角在他手裡，碎片在他書里，三十天的倒計時在全世界頭上。
退了，這面牆上幾百個名字就永遠只是名字。他不認識他們中的大多數——可他的帳本認識。
「小舞。「他低聲說，「待會兒我拖住他，你和奧斯卡往上沖，別回頭。「
「那你——「
「我命硬。「
小舞瞪他：「你命硬個鬼！上次打完王厲，你躺了三天！「
「這次爭取躺兩天。「
「成交。「小舞擼起袖子，「那就別死。「
馬修諾看著三個困獸，慢條斯理地抬起手，亮出掌心。
掌心之上，第四個紫色魂環緩緩旋轉。環身纏繞著一縷極細的、慘白的線——
那縷白線細得幾乎看不見。可它一出現，陳舟懷裡的六縷金絲同時繃緊——像六隻狗，同時聞見了仇人的味兒。
空頁的氣息。
陳舟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看出來了？「馬修諾笑了，「對。本座早把一縷'頁'縫進了自己的魂環。「
「你們動手，氣息潰散，世界意志立刻就會驚動——補位選舉，當場重啟。「
「而這一次的候選池裡——「
他打了個響指。
密室深處的陰影里，王厲捧著那尊骨白色的命牌，一步一步走了出來，臉上掛著一種扭曲的、狂熱的笑。
「——有本座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