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事,陳舟復盤過很多次。
他始終認為,那一戰他們這邊沒有任何勝算——魂宗壓陣,魂尊掠陣,密室里還有個隨時會爆的「選舉重啟「機關。對面唯一的破綻只有一個:
馬修諾不敢真的引爆它。
選舉重啟,驚動的是世界意志。這位主事大人做了四年賊,最怕的就是天亮。他縫一縷頁息在魂環里,是拿來當同歸於盡的底牌嚇人的,不是拿來用的。
同歸於盡的底牌,本質跟「再不給錢我就去仲裁「一個意思——喊得越響的人,越不敢真去。
所以這一仗,陳舟賭的不是打贏。
是拖。
「奧斯卡,封走位!「陳舟暴喝一聲,鐵尺一橫,迎著魂宗威壓第一個沖了上去。
奧斯卡的香腸雨點一樣甩出來——不是給人吃的,是往地上摔的。油光蹭亮的臘腸在石面上炸開,黏糊糊的油漬潑了半個密室。這是他倆昨夜對好的暗號:打不了,就把地變成冰場。
一時間密室里滿是臘腸的葷香。這畫面荒誕得很——生死關頭,滿地打滾的是奧斯卡的得意之作。
小舞比他更快。
粉色的身影貼著地皮躥出去,蠍子辮在血紅的燈光里劃出一道弧線,直取的不是馬修諾——是王厲手裡那尊命牌。
她的靴底在油漬上蹭出一聲輕響,借力再彈,快得只剩一道影子。
「放肆!「
馬修諾袖袍一拂,第一魂環亮起,一道氣牆憑空砸落。小舞凌空擰腰,堪堪避開,氣牆砸在油漬上,她自己腳下一滑,重重摔在石階上。
「小舞!「陳舟心頭一緊。
「沒事!「她一個鯉魚打挺翻起來,嘴角掛了血,眼睛卻亮得嚇人,「東西到手了就行!大不了拼了——「
這姑娘說「拼了「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跟說「加菜「差不多。
就在此時,馬修諾掌心那縷慘白的頁息,亮了。
不是他引爆的。
是小舞剛才那一撲,擦過了祭壇——祭壇空了,機關失衡,那縷縫在魂環上的頁息受到牽引,自己活了。
密室里,溫度驟降。
不是冷。是空。像整間密室忽然被抽走了什麼,連火把的光都薄了一層。
陳舟的腦子裡,劇本瘋狂地翻開,一片血紅:
**【警告:頁息逸散,世界意志甦醒中——】**
**【補位選舉·緊急重啟:候選池載入……王厲……載入完畢。】**
**【定格程序:預熱。】**
王厲站在密室深處,捧著命牌,忽然渾身一震。
一縷縷金色的光,從滿牆的牌子裡滲出來,從地縫裡鑽出來,從空氣里凝出來,朝著他的頭頂匯聚——一頂虛幻的王冠,開始在他頭頂成形。
那王冠的輪廓,陳舟見過——在話本的插圖裡,在每個做白日夢的讀者心裡。可眼前這一頂,光色發賊,像鍍出來的。
「哈哈哈哈——「王厲狂喜,仰頭迎著那蓬金光,「來了!來了!師父!它來了——「
馬修諾的臉上也綻開了一絲扭曲的潮紅。
陳舟的心沉到了底。
他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一旦定格完成,王厲這個傀儡被按進「主角位「,「唐昊之子「那頁就徹底焊死了。三十天的倒計時,提前歸零。
焊死的意思他懂:排版定稿,三審三校,再沒有一個字能改。到那時候,「唐三「這個人連錯別字都算不上——是壓根不存在。
擋是擋不住的。魂宗他都打不過,何況世界意志。
他只有一支筆。
一支寫禿了的、燒了半條命的筆。可筆這玩意兒,從來就不是拿來跟人比力氣的。
陳舟一咬牙,右手五指張開,隔著半個密室,「落筆「在祭壇上方那道最大的蛀痕邊緣——
指風所過之處,空氣里留下一道極淡的墨痕。別人寫字費墨,他寫字,費人。
**「候選未齊。「**
第一行批註。
那頂正在成形的王冠猛地一滯。
有效!陳舟精神一振,正要寫第二行——一陣劇痛從右手炸開。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右手,從指尖到手腕,正在褪色。
皮膚底下的血肉、紋理、顏色,一點一點地淡下去,像一張泡進水的墨筆畫。批註寫進世界,世界就從他的手上,把「墨「抽走。
那不是疼能形容的。像有人拿著他的手指當粉筆,在世界的黑板上寫字——寫一筆,磨掉一截。
他甚至能「看「見自己被磨掉的部分去了哪兒:順著那行小字,滲進蛀痕的裂縫裡,成了填縫的灰。
疼是其次。真正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那個感覺——他的手指,正在變得「不像真的「。
「陳舟!「小舞看見了,尖叫。
「別過來!「陳舟吼回去,左手按住劇痛的右腕,右手五指重新張開。
管他呢。
槍手改稿,哪有不熬掉半條命的。
熬掉半條命算什麼。他見過同行寫到胃出血還惦記全勤獎,見過自己掛著吊瓶敲鍵盤。
干他們這行的,命不是命,是耗材。唯一的區別是——這回他耗的命,墊的是自己的稿子。
第二行批註,落在蛀痕邊緣:
**「時辰未到。「**
王冠又是一滯。凝聚的金光散了兩成,王厲臉上的狂喜變成了驚恐:「怎麼回事?!師父!它不動了——「
「廢物!「馬修諾終於變了臉色,他猛地回頭,盯住了陳舟的右手,瞳孔劇烈收縮,「你——你在幹什麼?!你在改'選舉'?!「
他嘶吼著撲過來。
小舞橫身攔在中間,被一掌拍飛,撞在掛滿牌子的牆上,幾百塊木牌嘩啦啦地響成一片,像幾百個孩子在哭。
那一牆的哭聲里,陳舟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陳舟看都沒看撲到近前的馬修諾。
他盯著那頂潰散了一半的王冠,用盡全身的力氣,寫下了第三行。
指尖已經白得透明,寫出的字都細若遊絲:
**「此地——非選之地。「**
第三行落下的剎那,陳舟眼前一黑,右手齊腕以下,徹底褪成了半透明的虛影。
選舉重啟,被三行小字生生卡死。
半空中,那頂殘缺的王冠懸在王厲頭頂,進退不得,像一隻被釘住的蝴蝶。
王厲仰著脖子去夠它,夠不著。那畫面滑稽又可憐——像條狗,對著掛在頭頂的肉骨頭。
然後——
它自己碎了。
不是被擊碎的。是潰散。漫天的金光像退潮一樣從王厲頭頂剝離,在密室上空瘋狂地翻卷、盤旋——
因為就在這一刻,密室里的塗黑,炸了。
祭壇上、牆壁上、地縫裡,那些無處不在的黑色結痂同時翻湧起來,黑得發亮,黑得沸騰。而黑潮的正中央,陳舟書架里的六片碎片自己沖了出來——
名冊紙茬、門板木芯、小錘、塗墨頁、舊布鞋、空頁殘角——六件東西懸浮在半空,金紅色的細絲瘋狂交織。
黑潮朝著它們涌去。
不是攻擊。
是撲過去,像傷口撲向自己失散多年的皮。
陳舟靠著牆,看著那鋪天蓋地的黑,竟從這猙獰里看出一點別的東西——急。黑潮翻湧的樣子,不像在捕獵,像在求醫。
陳舟靠著牆滑坐在地上,捧著半透明的右手,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了。
他想起自己寫稿時常說的一句話:故事裡的人跑丟了,不是故事不要他了,是故事找不到他了。
找了四年。
今天,找著了。
選舉停了。
世界意志,看見自己的「那一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