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黑翻湧的動靜,沒有停在密室里。
地面之上,整座索托城都看見了。
分殿塔樓的上空,黑雲像一個巨大的漩渦盤旋攪動,雲縫裡透出金紅色的光,一明一滅,像天在燒。
先是廣場邊的攤販丟了勺子,接著是茶樓二層的人探出了半個身子。索托城人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天——黑得嚇人,又亮得勾人。
中央廣場的甄選大典正在進行到一半。滿城的人都在廣場上。所有人齊刷刷地抬頭,看著城北的天。
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武魂殿出事了「,人潮動了。
人這東西就是這樣,哪裡炸了往哪兒涌,誰也攔不住,也不想攔。
戴沐白站在觀禮台上,盯著那片黑雲,猛地起身。
「來了。「他低語。陳舟說過:天變的那天,把所有人帶過去。
金髮年輕人翻身下台,邪眸掃過全場,運足了魂力一聲暴喝:「史萊克戴沐白在此!武魂殿方向有變,諸位隨我來——「
主角光環錯亂之下,這位在索托城本就是「走到哪兒都有人追隨「的主兒。一聲吼,應者雲集。
人群里有跟著喊的,有不明所以先跑了再說的。「武魂殿「三個字,像火星子掉進了油鍋。
人潮如洪水,湧向分殿。
分殿塔底,密室里。
馬修諾癱坐在石階上,看著半空中翻湧的黑潮和懸浮的六片碎片,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比誰都清楚這是什麼。
世界意志醒了。不是三年前諾丁城那種沒頭沒腦的「補位「,是真正意義上的、帶著怒意的甦醒——它找到了自己被撕走的那一頁。
大門方向,人聲由遠及近。
石門被撞開,人潮灌進塔底——戴沐白一馬當先,身後是史萊克的學生,再後面,是黑壓壓的、擠滿了石階和密室的索托城百姓。
石階太窄,人擠人,前頭的被後頭的推著走。有人舉著孩子,有人踮著腳,誰都想看清塔底到底出了什麼事。
全城圍觀。
馬修諾想退,退無可退。他扶著牆站起來,強撐著整了整衣冠,試圖端出主事的威儀:「放肆!分殿重地,何人——「
「馬修諾。「
陳舟開口了。
他靠牆站著,右手齊腕以下是半透明的虛影,臉色白得像紙。可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擠進密室的每一個人聽清:
每說一個字,右手的虛影就晃一晃。他把整條胳膊往牆上一抵,借牆撐著——帳還沒亮完,人不能先倒。
「既然人齊了,那就當著全城的面——「
「亮帳。「
他抬起左手,指向那面牆。
「各位鄉親,看清楚了。這面牆上幾百塊牌子,每一塊,是一個孩子。「
「諾丁城的,聖魂村的,索托城郊的——這幾年,武魂殿甄選'落選'的孩子,全在這兒。「
「落選?屁。「陳舟一字一頓,「是被錄了冊。錄了冊,掛在這面牆上,月月被抽'運',抽到人蔫,抽到人行屍走肉——他管這個,叫'苗圃'。「
人群炸了。
前排有個婦人當場捂住了嘴——她兒子三年前「落選「,回家蔫了整整一年,大夫看不出病。她擠在人堆里,腿一軟就跪了下去。
「我的娃……「她的哭聲不高,可這一聲,比什麼證詞都狠。
「胡說八道!「馬修諾厲聲喝道,「污衊武魂殿分殿主事,你知道是什麼罪——「
「罪?「陳舟笑了,「那請主事大人當著大家的面,說說這座祭壇上供的是什麼。「
「說說你庫房裡那幾百隻琉璃瓶,裝的是什麼。「
「說說——「他喘了口氣,右手虛影晃了晃,「你弟子王厲那三十一級魂力,是哪來的。「
馬修諾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近。人群里的嗡嗡聲一層壓過一層,像潮水在漲。
人群的最外圍,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一個佝僂的身影,分開人潮,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灰衣,白髮,手裡高高舉著一封公文和一隻木匣。
老頭走得極慢,人群卻自動給他讓開一條道——說不清為什麼,可能是他舉公文的那雙手,抖得讓人心頭髮酸。
分殿的錢糧師爺。
「老朽……老朽有話要說!「
老頭把公文舉過頭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耳朵里:
「武魂城使團離城前,留公文一封,諭'分殿持正之同僚'!老朽不才,忝為分殿帳房四十年——今日,持正一回!「
他「啪「地打開木匣,高高舉起裡面一冊藍布帳本:
「分殿甄選名錄底帳真本!四百二十七人,食糧去向、名錄去向、庫房收支——筆筆在此!「
四下里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有幾個識字的前排漢子湊上去看,看完回頭,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師爺你——「馬修諾的聲音劈了。
戴沐白適時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那半頁燒焦的紙,高高舉起:「史萊克戴沐白,手裡還有一頁。從王厲貼身的氣運瓶里燒出來的——'甄選名錄',硃筆'采'字,白紙黑字!「
人證。物證。底帳。
一環扣一環,扣死了。
陳舟在心裡把這條鏈子默念了一遍:師爺的底帳,戴沐白的殘頁,滿牆的牌子。證據鏈這東西,他上輩子給甲方寫了八年,頭一回用得這麼痛快。
馬修諾站在祭壇邊上,環視著四周黑壓壓的人群,忽然嘶聲朝塔頂方向吼了一嗓子:
「大人——!大人救我!當年是您——「
塔頂方向,死一樣地靜。
沒有回應。
那個在他背後坐鎮了不知多少年的氣息,此刻銷聲匿跡,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那靜坐像是在回答。比任何回答都狠。
馬修諾的吼音效卡在喉嚨里。他保持著那個仰頭的姿勢,一點一點地,明白了什麼。
棄子。
他這張網裡最大的那條魚,從來都不是他。
陳舟在心裡冷笑。給大人物當手套的,都以為自己攥著網;真到收網那天才發現,自己也是網裡的。
「噗通「一聲。
王厲跪了。
這個一直縮在密室角落的魂尊,連滾帶爬地膝行到人群前,涕淚橫流:「我說!我全說!苗圃是真的,氣運瓶是真的,我這一身修為是拿孩子們餵出來的——師父他連我都打算收!命牌!我的命牌就供在祭壇上,我也是牲口——「
他一邊說一邊磕頭,磕得石板咚咚響。三天前還是甄選帖上內定的「天選之子「,此刻涕淚糊了滿臉,誰也認不出來了。
他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懸浮在半空的六片碎片,金紅色的絲網猛地一亮。
密室里、庫房裡、王厲的經脈里——所有被收割來的「運「,同時躁動起來,像聽見了母親召喚的孩子。
王厲周身魂力瘋狂外泄,三個魂環一個接一個地碎裂、潰散,他殺豬一樣地嚎叫,在地上翻滾——
被借走的東西,在世界意志的注視下,盡數離體。
幾息之後,王厲癱在地上,一身修為被打回原形,只剩四級先天魂力的底子,哭得像個孩子。
沒人扶他。人群只是沉默地看著,像看著一袋被倒空的米。
滿城的人,鴉雀無聲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祭壇,看著滿牆的牌子,看著癱成一灘的王厲,和孤零零站在祭壇邊的馬修諾。
幾百道目光,幾百種心思,這一刻卻出奇地一致——都釘在祭壇邊那個人身上。
陳舟靠著牆,緩緩直起身。
亮帳,亮完了。
接下來,是收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