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世界的縫隙里擠了出來。
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上下左右。他漂浮在一片虛無中，像是被塞進了一塊巨大的黑色琥珀。
他應該害怕。但他沒有。因為眼前的景象讓他忘記了害怕。
遠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不是太陽，不是星星。那是一個球體——一個巨大的、殘破的球體，懸浮在虛空中。它散發著暗淡的光輝，能感受到其曾經的宏大與輝煌，但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在它的周圍，還環繞著無數更小的碎片。那些碎片破碎得更徹底，只能隱約看出曾經也是球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炸開，只剩下殘骸。它們沒有旋轉，只是靜靜地漂浮著，像一群陪葬的孤魂。
球體的邊緣在不斷泯滅。像是一張被火燒著的紙，邊緣緩慢地、不可逆地化為灰燼，一片一片飄散進虛無。
林淵盯著那個巨大的球體，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認識它。
不，不是「認識」。是「知道」。
那是他看過無數遍的那個世界。
就在他盯著那個殘破球體出神的時候，一個聲音在他的腦海里響了起來。
不是從耳朵里聽到的。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識里寫字。
「啊……在消散前還能看到一個小東西。」
聲音很蒼老，很疲憊，帶著一種「我已經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的生澀感。但語氣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友善，不是惡意，更像是一個快要死的人，在路邊看到了一隻路過的螞蟻，覺得「還挺有意思」。
林淵嚇了一跳，四處張望：「誰？誰在說話？」
「誰……？這是個好問題。」
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我是過去，現在，未來。我是時間與空間。我是所有認知的起點與終點，是秩序與混沌的裂隙，是每一個被講述的故事背後沉默的注視者。」
林淵瞪大了眼睛。
他認得這個描述。這不就是他手機壁紙上那個神明嗎？那個由無數球體組成的、代表著時空與認知本身的存在。
他咽了口唾沫，試探著問：「你是……真實存在的？」
聲音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道：「我曾經是。」
林淵愣住了。
「曾經是？那你現在……」
「快要消散了。」那個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來了。」
「我來了又怎樣？」
「說明你所在的那個世界，已經開始被污染了。」
林淵心裡咯噔一下：「什麼污染？」
「認知污染。」祂的語氣沒有起伏，「你們這些生靈想什麼、信什麼、怕什麼、愛什麼——這些念頭不是虛無的。它們會凝聚、會擴散、會滲透。就像墨水倒進清水，你看不見它怎麼走，但它已經到了。」
「到了哪兒？」
「到了別的世界。也會從別的世界滲回來。」
林淵有點懵：「你的意思是……我們腦子裡想的那些東西，會跑到別的世界去？」
「不只是跑過去。還會把那些世界拉過來。」祂說，「污染會牽引。你越相信一個故事，那個故事的世界就離你越近。壁障會變薄，裂縫會出現，然後兩個世界就會撞在一起。」
「撞在一起？」
「重合。入侵。你們叫什麼都行。」
林淵想起了什麼：「那……那些小說、影視、動漫？」
「那就是污染的載體。」祂說，「你們把別的世界的碎片記錄下來，寫成文字，拍成影像，畫成圖畫。然後這些東西又被更多人看到、相信、傳播——污染就這樣一代一代加深。你們以為自己在創作，其實是在開門。」
林淵後背有點發涼。
「那……能管控嗎？」
「不能。」祂回答得斬釘截鐵，「生靈的心不可控。你沒辦法讓人不思考、不熱愛、不恐懼。就算你把所有文字燒掉、所有影像刪掉，只要還有生靈記得，污染就會繼續。思想不是物品，你鎖不住。」
「那怎麼辦？」
「撐。」那個聲音說，「能撐多久撐多久。用你們的話說——拖延。」
「拖延到什麼時候？」
「到……」聲音頓了一下，「到我也不知道的時候。」
林淵沉默了一會兒，消化著這些信息。
「那我還能回去嗎？」
「能。」祂說，「但我可以給你一個……在你們即將面對的爭鬥中活下去的辦法。」
林淵眼睛一亮：「什麼辦法？」
「抽取。」那個聲音說，「你們這些生靈對故事的認知、熱愛、恐懼——這些污染不是憑空產生的。它們可以被收集、被轉化。變成你們可以利用的東西。」
「怎麼收集？」
「技術。」祂說，「我會給你一種技術。你們可以從每一個個體身上抽取認知污染，將其凝聚成……你們叫它『源晶』也好，『污染結晶』也好。隨便怎麼稱呼。那是能源，也是資源。」
話音剛落，林淵感覺右手腕一陣灼熱。他低頭一看，一個半透明的手環憑空浮現在他的手腕上，閃爍著淡金色的微光。
「這是……」
「儲存與轉化裝置。你可以叫它手環。它能抽取你周圍的污染值，轉化為你能用的能源。也能幫你……識別值得奪取的力量。」
林淵摸了摸手環，質感像某種未知的金屬，卻又輕得像沒有重量。
「還有，」祂繼續說，「你的世界很快會有第一批『覺醒者』。你們會獲得一種叫『神紋』的力量。」
「神紋？」
「宇宙通用的體系。」祂說，「神紋的呈現形態，取決於覺醒者所屬文明的文化與信仰。不同星系、不同文明的個體，神紋戰衣會自然呈現出符合其文明特徵的模樣——可能是重甲，可能是輕紗，可能是圖騰紋路。」
林淵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手臂。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你現在還沒有。等你回去……就會有了。」
「等等，」林淵問，「你說的神紋……我們藍星人自己能覺醒嗎？」
祂沉默了片刻。
「不能。你們世界的規則很奇怪——認知污染那麼重，卻不會自然誕生神紋者。像是有人故意把門關上，只留了一條縫。」
林淵的心沉了一下。
長久的沉默。久到林淵以為祂已經消散了。
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微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迴響。
「算是我最後的……任性吧。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些我看不透的東西。值得賭一把。」
林淵愣了一下。
「我為自己的自負買單。」祂繼續說，語氣里沒有悲涼，只有一種平靜的疲憊，「我曾經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時間、空間、過去、未來……我以為我是所有世界的主宰。但我什麼都不是。我只是一個……快要死的外神。」
「你們的世界，本來沒有機會。但我……想在消失前，做點什麼。」
話音剛落，林淵感覺胸口的溫度驟然升高。
那九道光芒從虛空中浮現——不是之前那種隨意的出現，而是一點一點地凝聚。每一道光都像是從祂的身體裡硬生生撕扯下來的，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沉重。
金色、紅色、七道紫色。
它們圍繞著林淵緩緩旋轉，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林淵的鼻子突然有點酸。他說不清為什麼。
「這是……我最後的力量了。」那個聲音說，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金色，是你的。紅色，給一個你最信任的人。剩下的七道紫色……由你們的世界自行分配。」
「你……」
「別廢話。」祂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絲虛弱的不耐煩，「我沒時間了。」
林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記住。」那個聲音越來越微弱，「神紋只是容器。真正的力量，來自你們往裡面裝什麼。每個世界都有九個節點，摧毀它們，才能清除污染。兩個世界一旦碰撞，戰爭不可避免。你們可以選擇吞併對方——占據他們的人口，擴大認知污染的基數。污染基數越大，你們能抽取的力量就越強，但距離被發現也就越快。」
「所以……」林淵喃喃道，「不只是為了活下來，還要去搶？」
「搶是手段，活下去才是目的。」祂頓了頓，「但記住，吞併不是終點。污染不會消失，只會轉移。你們要找到自己的路。」
「還有——」祂頓了一下，「活下去。」
林淵感覺一股力量從手環中湧出，像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他的意識，開始往外拽。
「等等——」
「時間到了。」
話音剛落，一道幽深暗沉的光芒從虛空中射出，沒入林淵的額頭。不是疼痛，更像是被灌進了什麼——太多的信息、畫面、聲音，一瞬間擠滿了他的腦子，又瞬間歸於沉寂。
「剩下的，你自己去看吧。」
林淵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在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他聽到那個聲音說了最後一句話。語氣還是那麼疲憊，那麼平淡，但這一次，林淵聽出了一絲……釋然？
「吾名，猶格·索托斯。」
「還有——把褲子提上。我感覺受到了污染。」
光炸開了。
祂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