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停頓片刻,問道:「你所為何?」
皇女輕笑,轉身微微抬頭,看向天邊初升的月亮。
「他們追尋的太小。」她說,「吾感吾之命運已至極限,猶如那——」
她轉頭,手指向西方。那輪紅日正緩緩沉入群山之間,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暗紅。
「即將沉入山後的殘陽。」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蒼涼。
「本該如此。但前兩日,吾感覺到了契機。」
周晚棠從後方走上前來,戰弓仍握在手中,弦已松,但箭未退。她上下打量了嬴縵一眼,冷冷道:「你說這麼多,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這個世界的能力,就那樣。」
嬴縵沒有動怒。她輕輕一笑,轉身走回營帳前,雙臂一甩,袍袖翻飛,墨色的衣擺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弧線。她轉過身,目光落在林淵身上。
「你們在青石城的事,吾已有所耳聞。」
她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個守將,不過是鬥爭的犧牲品。偏遠城池,新調守將,連白虎聖獸都無法熟練操作,僅僅停留在獸化形態。」
周晚棠眉頭微皺,沒有接話。
林淵握緊戰槍,目光沉了下來。青石城的戰鬥,他們以為只是攻下一座城、摧毀一頭聖獸。但現在看來,在嬴縵眼中,那不過是一場兒戲。一個連聖獸都無法熟練操作的守將,一個偏遠城池的犧牲品——這才是她對青石城的評價。
那這個營地呢?這朱雀軍呢?她親自坐鎮的地方,又是什麼層級?
「你到底想要什麼?」林淵問。
嬴縵轉身,微微抬頭,看向天邊初升的月亮。
「他們追尋的太小。」她說,「吾感吾之命運已至極限,猶如那即將沉入山後的殘陽。本該如此。但前兩日,吾感覺到了契機。」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一笑,傾城傾國。
「吾想要掌握命運的機會。」她說,聲音輕得像風,「吾從不求做女皇,不求流芳百世。吾所求,不過黎民不被裹挾,他們能做自己的主。」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林淵,看向遠處燈火寥落的城池。
「吾所求,不過平凡家事,夫妻同老,子女孝悌。」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像是怕被風聽去。
「然天不予也。」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淵。那笑容還在,但眼底已經有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看到了——」
她沒有說完。林淵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麼。但他知道,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是他能輕易接住的。
她回神。
「現在,機會已經飄在吾的面前。」
嬴縵抬手,單手虛握。
「吾不能放棄。」
她轉過身,面朝那些仍在列隊的赤甲女兵。
「吾之子民,退下吧。」
沒有遲疑,沒有勸諫,沒有哭聲。赤甲女兵齊齊單膝跪地,然後沉默地起身,沉默地後退,沉默地消失在營帳之間的陰影里。長戟收攏,甲片無聲,像是從未出現過。
周晚棠就勢彎弓,箭尖直指嬴縵。林淵單手輕撫,按住她的弓臂,輕輕搖了搖頭。
晚棠看了他一眼,鬆了弦。
兩名侍女從營帳——不,從祭壇內抬出一副赤紅華麗的機關盒,高約三米,通體赤紅,表面刻滿繁複的火焰紋路。盒頂是一隻展翅的朱雀,雙翼舒張,頭頸昂起,像是隨時要破空而去。它沒有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清越的鳴叫,不是從機關盒裡傳出來的,是從那隻朱雀的喙間發出來的,像是在宣告什麼。
她們合力將機關盒推至嬴縵身後,然後垂首退下。
盒蓋開啟的瞬間,那道鳴叫炸開,聲浪裹著熱浪席捲而出。空氣中的溫度驟然拔高,林淵的瞳孔微微收縮——那不是火焰的熱,是某種被封印已久的能量在躁動。
嬴縵背靠機關盒,內側的連接件像是活物一樣探出,貼合在她的肩胛、腰側、腿根。但她沒有像穿鎧甲一樣被鐵殼吞沒。華服還在,領口、袖口、衣襟邊緣的鳳紋依然在火光中隱現,裙裾垂落在戰靴之上,黑與紅的搭配與赤金甲片交織,沒有被掩蓋,反而被襯得更加奪目。朱雀臂鎧沿著她的小臂向上蔓延,止於肘下,露出寬袖的下擺。戰裙扣在腰際,但沒有遮住衣襟的紋樣,反而像是華服的延伸。鳳冠落在髮髻上,赤金冠被取代,鳳翎在夜風中微微顫動,與她眉宇間的英氣相得益彰。
不是把身體塞進鐵殼裡,是讓鎧甲成為身體的一部分,成為那身華服的延伸。華美與戰意在她身上融為一體,氣質較之前更躍升了一層。
她睜開眼。瞳孔中有火光一閃而過。
嬴縵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與火光的噼啪。
「你我之敵,皆非仇怨。是大勢所爭,非吾所願。」
她頓了頓,目光從林淵身上移開,掠過滿地的碎甲與血跡,落在遠方沉沉的夜色中。
「但汝等,無法再見每日之初陽。」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開始懸空。不是跳躍,不是衝鋒,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起,緩緩升至半空。三十米——折算成這個世界的說法,十餘丈。她懸在那裡,像一尊從天而降的神像,俯視著腳下的一切。
周身九枚菱形的赤紅甲片從懸浮變成高速旋轉,繞著她的身體緩緩公轉,每一枚甲片上都跳動著火焰般的流光,在夜空中拖出九道赤金色的軌跡。熱浪從她身周擴散開來,空氣扭曲,火光暗淡,連月亮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林淵橫槍,槍尖斜指地面。
「我們也沒得選。」他說,聲音不大,但穩,「既然如此,當有勝負。」
周晚棠持弓滿弦,箭尖鎖定半空中那道赤金色的身影。弓弦繃緊的聲音在夜風中清晰可聞。卡瑪爾微曲膝蓋,雙手握錘,錘頭杵在身前的地面上,全身肌肉繃緊,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三人並肩而立,面朝半空中的嬴縵。夜風停了,火光不再噼啪作響,空氣凝固成一塊鐵板,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半空中,那九枚赤金甲片旋轉的軌跡越來越快,熱浪一陣接一陣地撲下來,但在三人面前,那道熱浪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被硬生生劈開。
嬴縵懸在十餘丈的高處,赤金色的光芒從她身上傾瀉而下,將大地染成一片暗紅。
不是對峙。是審判。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瞬,會有什麼東西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