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瑪爾已經勉強站了起來，周晚棠扶著他。三人站在嬴縵面前。月光還在，她還在。只是再未動過分毫。
夜風拂過，嬴縵身上的戰甲開始片片剝落。不是碎裂，不是崩解，像是終於卸去了某種她背負太久的東西。甲片從肩頭滑落，叮叮噹噹掉在地上，不再有光澤，像褪色的舊物。臂鎧鬆開，從手臂上無聲滑下。戰裙散開，甲片一片片墜落。鳳冠從髮髻上滑脫，滾落在碎石間，發出沉悶的輕響。
她身上那件破損的黑色錦服露了出來。月光照在上面，照著她蒼白的面容，照著她微闔的眉眼。
沒有戰甲的她，依然是美的。不是沙場上那種凌厲的美，不是皇座上那種威嚴的美，是她本來的樣子。卸去了枷鎖，卸去了皇女的冠冕，就只是她自己。一個曾在月光下說「不過平凡家事，夫妻同老」的女人。
林淵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束月光，看了很久。然後轉身。
「走了。」
周晚棠沒有立刻跟上。她走上前，站在嬴縵面前，注視了很久。月光落在她們之間，落在嬴縵蒼白的臉上，落在那枚仍然散發著微光的核心上。它靜靜地躺在碎石間，沒有碎裂，沒有暗淡，像是還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守護什麼。
她蹲下身，將那枚核心從碎石間拾起。入手微涼，光澤在指縫間流轉，像是還有溫度。不是戰利品，不是戰功。是某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在短暫的交鋒過後，她讀懂了一個註定會輸卻從未低頭的對手。她將核心收入懷中，站直身體，轉身追上了林淵和卡瑪爾。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手環，眉頭微皺。這一戰消耗的污染值比預計多了將近三成。飛晶的密度、劍身的變招、嬴縵最後那一輪甲片炸射，每一擊都在燒能量。手環上的數字緩緩跳動，最終停在了一個不算低但也還能接受的數值上。加上之前青石城反哺的五十萬和陳凱分過來的部分，目前隊內的晶石儲備還算充裕，至少撐到下一個節點不成問題。
卡瑪爾靠著半截殘牆，從戰術背心側袋裡摸出一瓶治療噴霧，咬著牙往左臂的傷口上噴。白色的霧沫覆蓋住翻卷的皮肉，他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但手沒抖。
「能動？」林淵問。
「死不了。左手暫時廢了，走路沒問題。」卡瑪爾把空瓶捏扁塞回口袋，活動了一下肩膀，劇痛讓他齜了齜牙，但還是站穩了。
林淵點了點頭，沒再問。他看了一眼手環上的計時，從縱身躍起的那一刻算起，到嬴縵落地，再到甲片剝落、核心被收起，這一戰用了將近兩個小時。變身時間不多了。神紋變身不是無限的，這個認知從一開始就有，但真正感受到「時間在燒」是另一回事。兩個小時，一場高強度戰鬥，能量槽已經見了底。如果再拖下去，不需要嬴縵動手，他們自己就會從天上掉下來。
「晚棠，把核心吸收了。」
周晚棠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接。她低頭看著手中那枚仍然散發著微光的核心，沉默了片刻。
卡瑪爾靠在牆上，悶聲道：「女的才用這個。」
林淵聳了聳肩：「我也沒興趣。」
周晚棠沒理他們。她將核心貼近手環，赤金色的光芒從核心中湧出，包裹住她的神紋戰甲。沒有虎嘯，只有一聲低沉的鳳鳴，像嘆息，像送別。九枚赤金色的菱形飛晶從核心中飛出，懸浮在她身周緩緩旋轉。她抬手，飛晶隨她的意念而動——散開、聚合、旋轉、疾射，如臂使指。比嬴縵操控時更流暢，更自然，像是這本就該是她的東西。
她收回飛晶，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具孤零零的機關盒。月光照著它，照著那個再未動過的身影。
「走吧。」她說。
三人踩著碎甲和血跡，朝營地外走去。
夜已深。他們在遠離戰場的一處山坳里找到一塊相對平整的地方，臨時休息。卡瑪爾半靠著一塊岩石，左臂纏著繃帶，臉色發白但沒再流血。周晚棠把戰甲收回，從背包里摸出一把多功能摺疊刀，在周圍轉了一圈，獵了幾隻野兔，利落地剝皮清理，架在火上烤。
沒有調味料，只有焦香和淡淡的腥氣。但三個人都顧不了那麼多了。林淵撕下一條兔腿，遞給卡瑪爾。老黑接過，一邊齜牙咧嘴忍著傷口的抽痛，一邊大口撕咬，腮幫子鼓得老高，油順著嘴角往下淌。周晚棠自己啃著另一條腿，吃得滿嘴油光，時不時翻動一下火上的肉。
林淵嚼著兔肉，靠在樹幹上，閉了一會兒眼。手環上的通訊燈忽然閃了兩下。
耳麥里傳來陳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但掩不住興奮：「淵哥，蒙淵城拿下了。我、山鷹、熊爪——那守將菜得很，聖獸還沒完全啟動就被我劈了。」
「傷亡？」林淵問。
「沒有傷亡。山鷹胳膊被劃了一下，不礙事。」陳凱頓了頓，「你們那邊呢？」
林淵看了一眼周晚棠和卡瑪爾，沒有細說：「也拿下了。休息一晚，明天匯合。」
耳麥里又傳來另一個聲音，是水鬼，語氣輕鬆：「屹戈城已破。李承澤那小子嚇得腿軟，但沒掉鏈子。艾琳娜補了兩箭，完事。」
周晚棠擦了擦嘴，回道：「朱雀軍營地，已清。皇女戰死。」
對面沉默了幾秒，水鬼只說了句「注意安全」，便切斷了通訊。
林淵把兔骨頭扔進火堆，火星濺起，噼啪作響。三人圍著火堆，沒有人說話。火光映著他們的臉，也映著遠處那片仍舊沉寂的夜空。
「拿下四座了，還剩五座。」卡瑪爾嚼著最後一塊肉，含混不清地說。
林淵沒有接話。他添了幾根枯枝，火苗舔上來，把周圍的夜色又逼退了幾分。
月亮偏西，風聲漸歇。三人在火堆旁各自找位置躺下，沒有人守夜。這個夜晚，他們都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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