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鳶在一片密林中降落。
林淵將鳶翼摺疊,藏在灌木叢深處,用枯枝和落葉蓋好。他換了一身更破舊的粗布衣裳,腰間別著一把短刀,肩上挎著一個布褡褳,裡頭塞了些碎銀子和乾糧。從山坳里走出來時,他已經是一個面容黝黑、顴骨高聳、眉目庸常的行商。
遠處,城牆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不是青石城那種軍事要塞的雄壯,也不是朱雀營地那種臨時搭建的簡陋。這座城給他的第一感覺是——沉悶。城牆低矮但厚實,灰黑色的磚石上長滿了青苔,城門洞開,行人稀稀拉拉,守衛比青石城多了不止一倍。
林淵壓低了帽檐,混入進城的人流。
城門口,幾個守衛懶洋洋地靠著牆根,目光在過往行人身上掃來掃去。城門一側的木板上,貼著幾張畫像。墨跡新鮮,顯然是剛貼不久。林淵一眼就認出了上面的人——自己、陳凱、周晚棠、卡瑪爾,還有水鬼、山鷹、艾琳娜。畫像談不上多像,但輪廓和衣著特徵畫了個七七八八。
「站住。幹嘛的?」一個守衛伸手攔住他,上下打量。
林淵彎著腰,臉上堆著笑:「回軍爺,小的進城做點小買賣。」
守衛斜睨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布褡褳上,冷笑一聲:「我看你像是賊人。」
林淵心裡一緊,臉上笑容不變,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碎銀,不著痕跡地塞進守衛手裡。守衛捏了捏銀子,揣進懷裡,揮了揮手,懶洋洋道:「走吧走吧。」林淵低著頭快步走進城門,身後傳來另一個守衛的聲音:「那小子看著有點眼熟……」他腳步沒停,拐進一條小巷,靠著牆根站了一會兒,確認沒人跟上來,才重新邁步。
城內的景象,讓他腳步一頓。
街道比青石城寬闊,店鋪也比青石城多,但行人臉上的表情不對。不是青石城那種市井的忙碌和鮮活,而是一種麻木。像是一群被趕了太久路的牛,已經忘了為什麼要走,只是機械地邁著腿。幾個孩子蹲在牆角,瘦得皮包骨,眼睛大得嚇人,眼巴巴看著對麵包子鋪冒著熱氣的蒸籠,但沒有一個大人給他們買。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目光空洞地望著街面,懷裡抱著一個包袱,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林淵收回目光,沿著街道往裡走。
他注意到城裡的巡邏隊比青石城密得多,每隔幾百步就一隊士兵走過,領頭的騎著機關馬,後面的步行,腳步整齊,面無表情。百姓見到巡邏隊,遠遠就躲開,像躲避瘟神。
他走到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口,看見一個麵攤。幾張矮桌,幾條長凳,灶上的鍋冒著熱氣。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肩上搭著一條發黃的毛巾,正彎腰收拾碗筷。臉上青紫一片,眼眶腫著,嘴角結著血痂,說話時缺了兩顆牙,聲音漏風。遞碗的手也在抖,手背上大片的淤血,指甲蓋發黑。
「客官,可要來碗面?」攤主抬起頭,臉上擠出笑。
「來一碗。」林淵在桌邊坐下。
攤主應了一聲,轉身下面。動作很慢,像是每動一下都在忍痛。麵條下鍋,他用那隻淤青的手攪了攪,蓋上鍋蓋,又彎腰去拿碗筷。林淵看著他,沒有第一時間開口。
面端上來,粗瓷碗,湯色渾濁,幾片菜葉浮在上面。林淵吹了吹熱氣,吃了一口。面很咸,湯底有股淡淡的苦味,不知道是麵粉的問題還是水的問題。他面無表情地咽下去,又夾了一筷子。
「這城裡的治安……」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好像比青石城嚴不少。」
攤主左右巡視一圈,見巷口無人,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客官有所不知,此城原名盈昌城,後來……後來被皇帝幼子劃為屬地,改名為盈噬城。」
「盈噬?」林淵皺眉。
「吞噬的噬。」攤主的聲音更低了幾分,「那位公子……殘暴橫行,百姓苦不堪言。小人本有家室,僥倖逾弱冠之年中得舉人,妻賢子孝,日子雖不富裕,卻也和美……」
他頓了頓,眼眶泛紅,喉結上下滾動。
「小人的內人,賢惠溫婉,持家有道。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洗衣做飯,從無怨言。小人的女兒,才三歲,扎著兩個小揪揪,最愛吃糖葫蘆,每次見到小人回家,就張開小手撲過來喊爹爹。」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好好的一個家……就因為那一日……」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湧上來的淚意壓回去。
「那一日,內人上街採買,想給小人扯塊布做件新衣裳。回來路上,被一伙人攔住。領頭的身著錦衣華服,一看便知非富即貴。那畜牲……光天化日之下,當街撕扯內人衣物,欲要當街用強。內人拼命掙扎,哭喊呼救。小人聞訊趕到,跪地求饒,被那伙人一腳踹翻,拳打腳踢。小人被打得滿臉是血,爬都爬不起來。內人不忍受辱,趁那伙人不備,一頭撞在街邊的石柱上,當場就沒了。」
林淵握緊了碗沿。
「小人趴在地上,滿臉是血,眼睜睜看著內人倒在血泊里,動彈不得。那公子……」攤主的聲音嘶啞,「那公子竟然還笑著走過來,一腳踩在小人臉上,碾了碾。小人聽到他低頭說:『賤民,你們的東西都是我的。你的女人是本公子的,你的命也是本公子的。本公子看上的,沒有得不到的。』」
他閉上眼睛,淚水終於從眼眶裡滾落下來,滴在髒兮兮的桌面上。
「小人被他的隨從摁在地上,動彈不得。那公子踩著小人,哈哈大笑,揚長而去。小人趴在內人的血泊里,哭都哭不出來。後來……小人去府衙告狀。知府接了狀子,問明原委,臉色大變,但瞬間又恢復了正常,溫聲說:『你先回去等候消息,本官定會為你做主。』」
林淵的眉頭擰緊了。
「小人信了。回家等著,等知府大人的消息。可當天夜裡……」他的聲音徹底啞了,喉結上下滾動,「一伙人闖進小人家中,不由分說,見人就殺。小人父母、幼弟,還有小人才三歲的女兒……全沒了。小人的女兒,臨死前還喊著爹爹……」
他的淚水終於決堤,他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卻怎麼都擦不干。
「小人被壓在柴房裡,隔著門板聽到外面的慘叫聲,一聲接一聲,到最後……什麼都沒了。那伙人走之前,把小人從柴房裡拖出來,領頭的踩住小人的臉,冷笑著說:『公子說了,你們的命都是公子的。讓你活著,你才能活著。好好享受剩下的人生吧。』」
林淵的瞳孔微微收縮。
「小人這才明白,知府那句『回家等候消息』,等來的不是公道,是滅門。公子根本不怕小人告,他就是要讓小人告,然後讓小人親眼看著全家是怎麼死的。小人這條命,不是自己撿回來的,是他故意留著,讓小人日日夜夜看著這城變成什麼樣子,看著那些百姓跟他當年欺負內人一樣,被欺負、被壓榨、被活活逼死。小人想死,但不能死。死了,就沒人記得他們了。小人要活著,活著看他遭報應。」
林淵沉默了很久。麵湯已經涼了,他沒有再喝。
「這城裡……還有多少人家像你這樣?」
攤主沒有回答。他用那條發黃的毛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灶台,像是在掩蓋什麼。良久,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客官,吃完快走。」
林淵沒有再問。他低頭將碗裡的涼湯喝盡,從褡褳里摸出幾塊碎銀,放在桌上,比應付的多了不少。
「多了。」攤主看了一眼。
「不多。」林淵站起身,將衣襟攏了攏,「保重。」
他轉身走進巷子,沒有回頭。身後,麵攤的灶火還在燒,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攤主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幾塊碎銀,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很久沒有動。
第二十三章窺城
從麵攤出來,林淵又在城中盤桓了半日。
他去了城南的酒肆,打了兩角酒,跟掌柜的閒聊。掌柜的說,城裡的兵最近多了好幾倍,城北那個營區天天有機關獸進出,夜裡還能聽到齒輪轉動的聲響。他去了東市的雜貨鋪,買了幾張干餅,順帶問了一句鋪子裡的老翁,老翁說城裡的壯丁被征走了好幾批,修祭壇的、修城牆的、修機關獸的,去了就沒見回來過。他去了北街的鐵匠鋪,借了磨刀石蹭了蹭短刀,鐵匠告訴他,機關坊兩個月前就關了,坊里的墨家人一夜之間全沒了影,留下的都是一些老掉牙的機關獸,連修都沒人修。
這幾天其他城池接連被破的消息也傳到了盈噬城,街面上流言四起。林淵從幾個茶攤、布鋪門口經過,聽人說起守備軍已經增到了五萬,城防比之前緊了好幾倍。他把聽到的都記在心裡:五萬守軍,分駐八個營區,南門北門最嚴,東門西門換班時有空檔;墨家核心人物不在,機關獸老舊;百姓人心惶惶,皇子殘暴。
見沒有什麼可再探的了,林淵在街邊買了幾塊燒餅,又用碎銀子換了一罐燉肉和一罐傷藥,用油紙包好,提著出了城。城門守衛比早上那批更懶散,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
林淵順著來路走回山坳。周晚棠坐在火堆旁,見他回來,也沒問什麼,只是接過陶罐,掀開蓋子聞了聞,丟了幾塊傷藥進去攪了攪,用布條蘸了給卡瑪爾換藥。老黑齜著牙沒吭聲。林淵把燒餅和燉肉分給他們,自己啃了一塊燒餅,嚼得很慢。
「城裡怎麼樣?」周晚棠問。
「五萬守軍,城防嚴密,但士氣低落。」林淵說,「墨家的核心人物都不在,留的都是旁系和老舊機關獸。百姓恨透了皇子,只是不敢說。」
周晚棠沒有接話。她低頭給卡瑪爾包紮,動作比之前熟練了不少。
林淵靠著一棵樹,半閉著眼。耳機里傳來電流聲。是陳凱。
「淵哥,拿下了。四個節點。」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但掩不住興奮,「水鬼那隊打了兩個個,我們這隊打了兩個。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
「傷亡?」林淵問。
「輕傷幾個,不礙事。」陳凱頓了頓,「對了,淵哥,有件事挺怪的。」
「說。」
「這四個節點打下來,守城的墨家人——不管是正墨還是反墨——出動的都是一些旁系子弟,連個像樣的主事都沒有。機關獸也是老型號,操控生疏,配合混亂,根本不像正兒八經的墨家手段。」陳凱壓低聲音,「淵哥,你說那些正墨反墨的核心人物,都去哪兒了?」
林淵沉默了片刻。他想起盈噬城機關坊緊閉的大門,想起店家說的皇帝幼子殘暴,想起嬴縵說過的朝堂之事。幾條線在他腦子裡撞了一下,但沒有完全對接上。他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勁,說不上來。
「不清楚。但我感覺很奇怪,這裡面必有隱情。」林淵說,「你們不要掉以輕心,後面可能還有硬仗。」
「明白。你們也歇著。」
通訊斷了。
周晚棠看著他:「又拿下三個節點?」
「嗯。」
「還剩幾個?」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手環,九顆光點只剩兩顆還亮著。一顆指向盈噬城,一顆指向皇城。
他沒有再說下去。周晚棠也沒有追問。
林淵抬起頭,看向遠處盈噬城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城燈火寥落,伏在黑暗裡。他隱約覺得,這兩個節點之間有什麼東西是連著的,但他暫時還說不清楚。
「你們先休整整頓。」林淵靠回樹上,半閉著眼,「等我先把這邊結束掉。」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三人都睡了。火堆燒到後半夜,只剩下灰白色的餘燼,但沒有人被凍醒。這一夜,山坳里很安靜,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機關獸低沉的轟鳴。
林淵沒有睡著。他盯著黑暗中那團灰白色的餘燼,腦海里閃過那一幅幅眼睛和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