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壇底蒼生
2026-09-18 01:14:30
作者: 月華碧落
翌日寅時,嬴蘇便醒了。一夜輾轉,未能成眠。卯時,他揣著諫疏入宮。
朝野皆知他與罷朝一年的乾皇父子隔閡深重。嬴蘇心底也始終憋著一股鬱氣,只當父皇厭煩自己屢次進言,才刻意將他隔絕在諸多朝政之外。昨夜嚴夫子的那些話——域外污染蠶食世界的殘酷,百姓被層層壓榨的慘狀——一樁樁、一件件,在他腦中翻湧了一整夜。
他此番入宮,早已打定主意:勸父皇停下殘害生民的暴行,疏遠心性詭譎的墨家。亥弟與墨家同流合污,那些陰邪機關術絕不能當作大乾根基。外敵環伺之際,本該舉全國之力共抗域外侵蝕,父皇卻沉溺旁門左道,視萬民性命如草芥。思及此處,嬴蘇心口一陣鈍痛,為父皇,更為這滿目瘡痍的天下。
行至宮門,侍衛望見長公子,盡數退讓垂首。
嬴蘇跨過宮門。殿內一座座墨家機關祭壇突兀矗立,刺得他雙目生疼。祭壇四周散落無數破碎粗布衣料,殷紅濃稠的血水順著地面溝壑緩緩匯聚;平整的壇心之下,源源不斷飄出嘈雜悽厲的嘶吼。他壓著怒火快步登上祭壇,俯身向內一望——胃中劇烈翻湧,驚惡之下連退數步,重重跌坐於冰冷石地。
壇中巨物高逾兩丈,通體血紅,渾身爬滿無數猙獰人面。虬結扭曲的血肉並非天生一體,全靠厚重墨家機關甲殼強行捆束固定。耳邊不絕的哀嚎,便是無數張人面同時發出的痛苦嘶嚎。無數錯亂意識被硬生生塞進同一具軀殼,從內向外不停撕扯衝撞,時時鼓起大塊血肉,頂得外層堅硬甲片高高隆起。他顫抖著眼掃過整座院落——院內整整十二座祭壇深坑,每一處都迴蕩著撕心裂肺的絕望哀嚎。
懷中諫疏被他攥得褶皺碎裂。心中對父皇的憤恨、失望,一瞬堆到頂峰。
他攥緊懷中諫疏,壓下翻湧的心緒,邁步向主殿走去。
行至主殿前,嬴蘇停下腳步。殿前宮人並非趙府令,他未多言,只道:「稟報父皇,嬴蘇求見。」垂手立於門外,靜候回音。片刻後殿門開啟,宮人側身垂首:「公子,陛下召見。」嬴蘇抬步跨過門檻。
殿內光線昏暗,香爐中飄出稀薄的白煙,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異樣氣息。乾皇靠坐在皇位之上,身形半隱在陰影中,看不清面容。
「蘇,你來此何事?」聲音不高,帶著久未開口的沙啞和乾澀。
嬴蘇躬身行禮,聲音壓得很平:「稟父皇,昨日一人潛入城內,其身懷神力,力敵三萬兵士,更有高手掠陣,圍困一個時辰,方被擒獲。」他頓了一下,「昨夜兒臣提審,發現此人乃異世之人,為掠奪而來,威脅甚大。兒臣已將其誅殺,得到神紋。」
他抬起眼:「那是開啟世界之爭的關鍵。當晚知曉此事之人,皆已盡忠。」
嬴蘇的聲音沉了下去:「兒臣昨夜還得知,這只是開始。存在一種名為『認知污染』的東西——它會源源不斷地將異界的碎片映射進來,形成話本、傳說、乃至世人以為的怪談。污染足夠深時,世界便會相互靠近,再次發生侵略。如今九大機關獸已破其七,僅剩父皇的應龍與兒臣的青龍。若是連這兩處都被破了,本世界也將不存。屆時,生民當何去何從?」
嬴蘇沒有再說話。殿內安靜了一瞬。香菸的軌跡緩緩上升,在兩人之間無聲地散開。
乾皇從主座上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扶著扶手,一點一點撐起身軀。嬴蘇這才發現,父皇的皮膚已乾澀如枯葉,血肉早已枯萎,錦袍之下像是裹著一副鬆散的骨架。當年那個身姿英武、策馬定鼎天下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成了這副模樣。垂暮老矣,風中殘燭。
乾皇一步一步走到嬴蘇面前,停住了。很近。近到嬴蘇能看清他眼瞼上細密的皺紋,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與香爐白煙混雜在一起的、藥草與腐朽的氣息。
嬴蘇抬起眼,對上父皇的目光。那雙眼睛不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不再有慈愛,不再有溫度。只剩狠厲與決絕,像一柄已經出鞘的刀,收不回去,也不打算收回去。
父子二人相對而立。香菸在兩人之間無聲散開,像是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乾皇看著他,久久沒有開口。殿內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