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蘇嘴唇微顫。
他不敢想像,父皇已變成這般模樣。記憶深處那個身姿英武、執掌天下、一言九鼎的霸道帝王,如今只剩一具乾枯的軀殼,帶著陰鷙血氣,像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他壓下翻湧的思緒,沉聲開口:「父皇,此般大世之下,當集合天下力量共抗外敵。墨家與亥弟殘害生靈,決不可取。兒臣願與仁家夫子效仿前朝祖制,由兄弟分領兵團,共召生民、匯集徭役,匯聚天下高手,共渡難關。如同昨夜擒獲那人所得之法——若能將那份力量化為己用,大乾未嘗不可在這場大劫中爭得一線生機。」
「愚蠢。」乾皇低喝一聲,「當下還想著仁家?你可知仁家不過是在為自己爭奪利益。」他嗤笑一聲,眸光冷厲,「效仿前朝祖制?不過列土而分的藉口罷了。雞鳴狗盜之輩,從無生民,全是齷齪。」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嬴蘇,聲音不高,卻像是錘子一下下砸下來:「蘇,你回去吧。此間之事,並不是你可以參與的。」
香菸在兩人之間緩緩上升,無聲地散開,像是那道永遠跨不過去的裂隙。
此般亂世之下,還是看不上吾嗎?
耳畔響起昨夜仁家嚴夫子的那些話——天下百姓苦不堪言,父皇殘暴,獨斷,不顧生民生死。或許父皇已經不再配為帝了,他要為天下搏一個出路。
他一遍遍回想祭壇里無盡的哀嚎,回想嚴夫子口中流離失所的百姓,回想即將崩塌的天地壁壘。溫和勸諫的路已經徹底走不通,只要父皇一日掌權,邪墨術法便不會停止。為了蒼生,他別無選擇。
嬴蘇眼中閃過決絕。他抬手,緩緩抽出腰間佩劍,劍刃在昏暗的殿光中泛著幽冷的光。他的手起初微微一頓,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最後一刻拉住了他。但那只是一瞬——他想起那些空蕩蕩的村子,想起那些枯瘦如柴的孩子。手臂猛地用力,劍鋒沒入乾皇背後腰側,又迅速抽出。殷紅的鮮血滴落地面,在冰冷的石板上緩緩洇開。
乾皇的身體微微一僵,沒有回頭。步履蹣跚地向主位走去。
直至行到主位前,乾皇準備轉身。嬴蘇本以為會看到一張布滿錯愕、失望的面孔,不曾想乾皇轉過面孔,卻是布滿微笑,欣慰緩緩坐於主位。
「吾兒長大了。」
乾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釋然,又像是放下了什麼背負了很久的重擔。
「仁道救不了世界,唯有霸道。」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嬴蘇身上,那道眸光不再是狠厲與決絕,而是一種沉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可知仁家收攏多少田產,匯聚多少仁生?勸導你獨崇仁術為何?不過爭取自身利益而已。」
嬴蘇握劍的手微微發緊。
「門外祭壇內你以為是黔首?」乾皇的聲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地壓下來,「不過最大惡疾囚徒而已。朕匯集天下囚徒,命正墨邪墨打造祭壇,鑄造你所見赤紅怨兵。朕正是知曉域外之人強大,才不得已而為之。」
「府令和正墨與邪墨已全部被朕轉化生命能量。」乾皇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本想著由朕親自對抗,背負全部罪惡後,還給你一個盛世,讓你做你的明君。」
他頓了一下,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沒想到,朕的身體已孱弱至今。吸取的力量快速流失,無法維持。如今,單獨的聖獸已無法對抗異世之人。那些神獸機甲,面對真正的異界之力已不堪一擊。唯有應龍,歷代皇朝傳承至今的應龍,已被朕融入己身。」
他目光落在嬴蘇身上,停了一瞬:「你得到了神紋。唯有此法——你我雙龍之力合併,方有抗擊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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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皇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朕已為你掃去一切障礙。朝中積弊、墨家掣肘、仁家暗流,朕都已為你清空。如今所剩,唯有異世之人。」
他目光落在嬴蘇臉上,久久沒有移開:「你需記住——人臣不可盡信。仁家也好,墨家也罷,皆是逐利之徒。可用之,不可信之。為帝者,孤家寡人,唯有權衡二字而已。」
嬴蘇站在原地,握劍的手微微發顫。香菸在他們之間緩緩上升,無聲地散開。乾皇靠回皇座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待一個他已經知道的答案。
「如今,就由朕為你打破最後一道枷鎖。」乾皇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緩緩沉到底,「吾兒記住,唯有霸道可救世。」
殿內安靜了很久。香菸在兩人之間無聲地上升、散開,像是一道裂隙終於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像是它從來就不存在過。
乾皇抬手,眼前模糊,像是透過歲月的塵埃,看到了那個站在殿外、仰頭望他的幼時嬴蘇。指尖微微向前探了探,像是想要觸碰什麼,卻終究沒能夠到。那隻乾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緩緩垂下,擱在扶手上,再沒有動過。息絕。
嬴蘇站在原地,看著那隻垂落的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轟然崩塌。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兩行熱淚從眼角無聲滑落,落在冰冷的石板上,與乾皇還未乾涸的血跡融在一起。然後他笑了。先是低低的一聲,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然後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迴蕩在空曠的大殿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愴與決絕。
「呵……哈哈哈——」
他猛地收住笑,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痕,眼中只剩一片冷厲的光芒:「朕當平定天下,驅逐異界之人,開拓更廣闊皇朝!」
隨後看皇座上那具已經冷卻的身軀前浮現的神能卡,拾起後駐步看向父皇,原來愛這般沉重,轉身向殿外走去。
嬴蘇踏著沉重的步伐,行至殿外廣場。十二座祭壇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赤紅的光芒在壇心深處明滅不定,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正在等待釋放。他緩緩抬起手臂,持劍向天,劍刃上血跡未乾,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爾等可願意隨朕共抗浩劫?」
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整座廣場,迴蕩在祭壇之間。
「為蒼生後代,為存續此方天地——」
「跟隨朕,殺敵。」
片刻後,第一道身影從祭壇中躍出。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十二道赤紅色的身軀先後從壇中升起,落於廣場之上,萬千面孔在他們體表翻湧、閃爍,無數張嘴唇同時張開。
「願為陛下效死。」
聲音匯聚在一起,低沉而整齊,像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迴響。
嬴蘇看著那些靜止下來的面孔,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這些人活著的時候,曾是死囚,是惡徒,或許有人罪有應得,或許有人只是生不逢時。被煉入祭壇後,萬千怨念匯聚一身,本該只剩下仇恨與瘋狂。可當外敵壓境、天下存亡之際,那些曾經撕咬衝突的面孔停了下來,像達成了某種默契——他們放棄了個體的怨恨,選擇以這副扭曲的軀殼,為腳下的土地再戰一次。
嬴蘇第一次真正理解父親口中的「霸道」。不是權力的鎮壓,是把一切可用的力量擰成一股繩,哪怕這些力量本身是破碎的、扭曲的、浸透了血與怨的。
那些面孔不再衝突,不再撕咬。十二道身軀靜靜地站在月光下,像一座座沉默的雕像,等待著同一個方向。嬴蘇站在他們面前,劍尖垂地,夜風從他身後吹過,吹動他的衣袍。
「隨朕來。」
他轉身,向宮門走去。十二道身影沉默地跟在他身後,腳步整齊,沒有多餘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