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新皇臨衢

  嬴蘇踏出宮門。

  殿外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遠處城門方向隱約的喊殺聲和火光氣息。他沒有回頭，身後是那座空蕩蕩的大殿，殿中香菸還未散盡，像一座已經冷卻的爐膛，再也燒不起新的火焰。

  宮門外，兩側各立一人，正中單膝跪著第三人。三副甲冑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鐵光，甲片邊緣的磨損痕跡清晰可見——都是經歷過真正戰場的老兵。

  左側那人身形魁梧，面闊腮方，一雙虎目在夜色中如刀般銳利。右側那人比左側稍瘦，腰懸長刀，目光沉靜如水。正中間那人年紀最長，鬚髮花白，甲冑上刻著兩道深深的刀痕，像是從某場大仗中活下來的印記。

  三人見他走出宮門，同時起身，甲片碰撞發出一聲短促而整齊的金屬摩擦聲。然後他們向前邁了一步，單膝跪地，抱拳過頂。

  「陛下。」

  聲音不高，但三人的同時開口，像是某種已經演練過很多次的儀式。

  嬴蘇停下腳步，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宮門前的石階上，目光從三人身上掠過——他認出了他們，左側是王崇，右側是王錚，皆是皇朝武侯，王家父子常年鎮守北疆。正中間那人鬚髮花白，是信侯趙桓，先皇時期的老將，三人早已不在朝堂之上。

  「先皇早已交託吾等，在此等候陛下。」趙桓抬起頭，目光不閃不避，「皇朝兵馬，盡皆交由公子統帥。」

  嬴蘇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他身上：「父皇何時吩咐的？」

  「三天前。」趙桓說，「先皇說，若有一日公子踏出這座宮門，讓吾等在此等候。」

  嬴蘇沒有再問。

  嬴蘇單手虛扶：「眾卿平身。」

  三位將領起身。嬴蘇轉身向城樓走去，三人無聲跟在身後。

  城樓上，嬴蘇扶著垛口，看向下方城門處的戰場，七道身影在火光與刀光中若隱若現。王崇上前半步：「陛下，目前有七人正在城門外與大軍交戰，末將已按信侯之令，安排大軍圍殺消耗其氣力。」

  嬴蘇望著下方那七道身影：「界外之人殺戮孤之兵士，兵士未有退縮之輩實乃忠勇，由孤結束這場殺戮。」

  「陛下——」王崇想攔。

  「無需多言。」嬴蘇轉身向城樓下走去，「信侯留下主持城防，王家父子隨朕來。」

  一行人帶著十二赤色怨兵向城門行去。街道上，民眾三三兩兩地聚在街邊，望著城門方向隱約的火光和喊殺聲，無人敢靠近，也無人敢回家。恐懼像一層薄霧籠罩在整條街道上。

  仁家子弟已在人群中散布消息：新皇仁愛，與那殘暴的先皇不同，定能帶領皇朝抵禦外敵。起初只是竊竊私語，後來越聚越多，變成越來越多人的期盼。

  這些散布在人群里的仁家門人早有籌備，借著先帝剛剛駕崩、民心惶惶的節點，提前編排好說辭，刻意淡化嬴蘇承接先帝霸道手段的事實，只摘取「仁」字大肆宣揚。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抵禦浩劫，而是借著新皇的聲望，讓仁家的道義之名徹底紮根在民間。

  嬴蘇沿中衢街行來。仁家子弟瞅準時機高喊：「新皇萬歲！誅滅外敵！」

  聲音落入夜色，激起層層迴響。民眾先是愣了一瞬，隨即有人跟著喊了起來。起初零落，繼而匯聚，最後在整條街道上迴蕩開來。

  「新皇萬歲！誅滅外敵！」

  「新皇萬歲！誅滅外敵！」

  嬴蘇沒有說話，沒有停步。他繼續向城門走去，步伐沒有因為這些呼喊而加快，也沒有因身後的赤紅身影而放緩。他只是沿著那條路走下去，城門的輪廓在夜色中逐漸清晰。

  越接近城門，大軍的喊殺聲伴隨兵器碰撞與瀕死的喘息，不斷傳入耳中。

  陳凱正立在城牆上的殘破垛口旁，目光掃過下方那片翻湧的人潮，忽然看見一個身穿帝皇長袍的青年從城門內行出。那人步伐不急不緩，像是走在自己的庭院裡。陳凱沒有猶豫，從城垛上躍下，利爪張開，整個人如同墜落的銀白色隕石，直撲那道身影而去。

  

  嬴蘇沒有抬眼。甚至連步伐都沒有變。

  他身後兩道赤紅身影同時掠出，一前一後，交錯而至。第一道怨兵迎上陳凱，空中碰撞，陳凱的利爪切入怨兵胸膛，破開一道滲人的傷口，血肉翻卷，暗紅色的霧氣從裂口處噴出。但同時，怨兵的膝蓋已經頂入陳凱腹部，沉悶的撞擊聲在夜空中炸開。

  陳凱身形微頓，嘴角溢出一絲血。另一道怨兵從側面掠到，環腰攬住他的身軀，扭身發力，將他向城外甩去。陳凱像一顆被投擲出去的石塊，掠過戰場上空，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重重砸入城外戰場中心的地面，碎石四濺，塵土揚起，落點處形成一個淺坑。坑底的土還冒著被衝擊力壓實的熱氣，一圈裂紋向外擴散，延伸至周圍的屍體碎片中，像一張剛被撕開的舊布。

  坑裡的灰塵還沒有散盡，一雙手已經從塵埃中緩緩探出，按住坑沿。那雙手上還沾著血跡和塵土，指節微微發白，然後五指收攏，深深扣入碎裂的石板中。灰塵里傳來一聲悶響——不是痛呼，也不是咒罵，是拳頭砸進碎石的動靜，沉穩，乾脆，沒有絲毫多餘的情緒。片刻後，那雙按在坑沿的手猛地用力，整個人從坑底撐起，躍回地面。

  嬴蘇依然沒有回頭看他。

  他繼續向城門走去，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是繼續走著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