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在燃燒。
滾滾黑煙從訓練場北側的靶場升騰而起，將半邊蒼穹染成鐵灰色。爆炸的火光在煙雲中此起彼伏地綻放，像是有人在雲層深處不斷按動相機的閃光燈，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沉悶的轟鳴，震得地面碎石簌簌跳動。
這不是演習。這是秦晚棠的日常訓練。
數以百計的無人機集群如蝗群般遮蔽天空，從四面八方湧來，機腹下掛載的微型飛彈和機炮模塊在陽光下泛著冷光。AI集群的戰術程序經過特殊優化，攻擊波次層層遞進，不留一絲可供喘息的間隙——第一梯隊俯衝投彈，第二梯隊側翼包抄，第三梯隊高空遠程鎖定，配合得天衣無縫。
然後它們遇上了秦晚棠。
她懸浮在半空，戰甲表面的流光紋路在爆炸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一尊被戰火淬鍊出的女武神。雙眼微閉，長發在海風與灼熱氣浪中獵獵飛舞，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淡，仿佛周圍那些密集的爆炸和嘶鳴的彈片與她毫無關係。
飛晶在她身周無聲盤旋。那些拇指大小的晶體碎片高速旋轉，拖曳出無數道細密的光軌，在她身周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任何進入這張網範圍內的東西——飛彈、彈片、無人機殘骸——都會被瞬間鎖定、追蹤、貫穿。
一架無人機突破外圍火力的間隙，從她正後方死角急速逼近。距離拉近到不足二十米時，機身猛然加速，以自殺式的姿態直直撞向她的後心。飛晶的反應比它的加速度更快。一道銀光閃過，無人機被從中軸線精準剖成兩半，殘骸尚未落地，內部燃料便在空中炸成一團火球。
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遠程投射的飛彈拖著白色尾跡從雲層中鑽出，自上而下如天罰降臨。秦晚棠連眼睛都沒睜開，飛晶自動分流，一部分繼續絞殺近身的無人機，另一部分逆空而上，在半空中與飛彈正面碰撞。爆炸衝擊波一圈圈盪開，火光映在她閉合的眼瞼上，忽明忽暗，像一場無聲的默片。
片刻之後，最後一架無人機被飛晶貫穿核心處理器，冒著黑煙旋轉墜落，在地上砸出一小片焦黑殘骸。爆炸餘音在海風中漸漸消散，硝煙仍瀰漫不散，但天空已經乾淨了——沒有無人機，沒有飛彈，沒有爆炸。
只有秦晚棠。
她緩緩睜開眼，瞳孔中還殘留著一絲晶芒的餘韻。身體開始下降，戰靴底部最先觸碰到被炸得坑坑窪窪的混凝土地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叩擊。落地時膝蓋甚至沒有彎曲，整個人如一片羽毛般輕盈。戰甲上纖塵不染，連一道劃痕都沒留下。
陳凱不知道從哪個角落竄了出來。他渾身上下灰頭土臉，頭髮里夾著幾片碎石屑，顯然剛從另一側的訓練區趕過來。但這絲毫不影響他滿臉放光的熱情。他屁顛屁顛地湊到秦晚棠面前，雙手誇張地合十，臉上掛著堪稱諂媚的笑容：「晚棠姐威武！天下怎會有這般美麗又颯的仙女？這戰力，這氣質，這——」
他的話沒能說完。
周晚棠甚至沒有轉頭看他。右腿毫無預兆地彈起，一記乾脆利落的鞭腿橫掃而出，速度快到空氣中炸開一聲短促的音爆。陳凱整個人如同被重型卡車正面撞擊，身體摺疊成一個可悲的角度，砰的一聲化作黑影倒射出去，砸進百米開外那片堆積如山的廢棄坦克殘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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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扭曲的刺耳聲響過後，一切歸於安靜。
那片區域是整個訓練場專門劃給陳凱的格鬥區，堆滿了各國退役的主戰坦克——或者說，曾經堆滿了。現在那些坦克幾乎沒有一具是完整的：有的被從正面撕裂成兩半，斷面整齊得像是被一柄巨型剪刀裁開；有的炮塔被整個擰下來隨意丟在一旁，底座上還殘留著四道深深的爪痕。X形的撕裂痕跡遍布每一輛殘骸，像是某種猛獸的利爪反覆撕扯後留下的簽名。
陳凱陷在兩輛被開膛破肚的坦克之間，一隻腳從炮塔縫隙里伸出來晃了兩下，隨即傳來一陣悶悶的咳嗽聲。他艱難地從鋼鐵廢墟中拔出腦袋，臉上居然還掛著笑，拍了拍頭髮里的鐵屑，用一種近乎讚嘆的語氣自言自語：「這腿法，絕了。」
訓練場另一側，林淵盤膝坐在一塊平整的巨石上，雙目緊閉，呼吸悠長，對不遠處的爆炸和陳凱的慘叫置若罔聞。他身體微微前傾，重心下沉，周身縈繞著一種與戰場喧囂格格不入的沉靜。
腦海中，槍術教官的全息影像正以零點三倍速逐幀拆解一套槍法連招的發力軌跡，長槍槍尖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同時響起教官對每一處關節點的力道方向和重心轉移的講解。緊接其後的是格鬥教官的影像，一板一眼地演示一套近身關節鎖技的拆解與反制。
林淵的意識全神貫注地追蹤著每一個動作細節，意念順著影像的引導在體內模擬發力——肩如何松，胯如何轉，手腕在最後一刻如何抖動才能將穿透力最大化。汗水從他額角滑落，滴在巨石表面，很快被午後的高溫蒸發殆盡。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目光清明地望向不遠處的兩位同伴——一個正從坦克殘骸里往外爬，嘴裡還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說什麼；一個抱臂站在靶場邊緣，安靜地看著遠處尚未散盡的硝煙。
林淵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朝他們走去。
未等靠近，一名副官火急火燎地從訓練場入口沖了過來。他跑得滿頭大汗，軍帽歪在一邊都顧不上扶，隔著老遠便高聲喊道：「少爺！隔壁顛市傳來緊急求援——一名神紋覺醒者在城區中心引發大規模混亂，常規武器完全不起作用！警方和駐軍已經封鎖了周邊三個街區，但那人還在持續破壞，如果等他的神化時長自行結束，不知道還要造成多大傷亡和損失！」
話音未落，陳凱已經從坦克殘骸堆里蹦了出來。他三步並作兩步擠到近前，灰塵滿面的臉上瞬間堆滿了正義凜然的神情，一手叉腰一手指天，義薄雲天地朗聲道：「竟有如此狂悖之徒，光天化日之下仗著神紋禍亂百姓！我等身為覺醒者，義不容辭！定要除此獠，還顛市一個朗朗乾坤！」
他擺完這個精心設計的造型，滿懷期待地回頭看去——
林淵與秦晚棠已經走出三十米開外，正一前一後朝停在跑道上的戰機走去。留給陳凱的，只有兩道利落乾脆的背影。
「哎——等等我啊！」陳凱慌忙撒腿追上去，腳下揚起一溜塵土，嘴裡還絮叨個不停，「你們好歹給點反應啊，我剛才那台詞想了很久的……」
周晚棠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再廢話，另一條腿也給你踢折。」
陳凱立刻閉嘴，加快腳步追上兩人。
三人登機，艙門閉合。戰機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跑道上熱浪翻滾，機身如離弦之箭般刺入那片尚未散盡的硝煙天空，朝顛市方向疾馳而去。
覺醒者的時代才剛剛拉開序幕。而他們要解決的，是第一樁，但絕不會是最後一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