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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沉冤囚影

2026-09-18 01:19:57 作者: 月華碧落

  戰機撕裂雲層,機艙內引擎的嗡鳴被降噪材料濾成低沉的背景音。

  林淵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副官遞來的平板上。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臉上,將眉宇間的沉凝照得一覽無餘。指尖划過頁面,一份份標註著「緊急」紅戳的檔案依次展開。

  「目標王棟,男,三十四歲,原顛市第四監獄在押人員。」副官在一旁簡潔匯報,聲音被機艙的嗡鳴壓得有些發悶,「原本定於昨日上午執行死刑。行刑前五分鐘,意外覺醒神紋,當場掙脫束縛裝置,擊穿三道隔離牆後逃離。警方出動一個中隊試圖攔截,但目標移動速度遠超常規追捕手段,目前已潛入城區,行蹤不明。」

  林淵划動屏幕。一張現場照片跳入視野——監獄外牆體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從內部轟開一個直徑近五米的破洞,鋼筋混凝土的斷茬犬牙般向外翻出,鋼筋扭曲成詭異的弧度。緊鄰牆體的一座監視塔塔身中部被什麼東西攔腰擊中,上半截整體傾塌,斜掛在殘存的支架上搖搖欲墜。

  林淵沒有說話,繼續往下翻。檔案的第二部分,是一份被反覆摺疊又展平的舊報紙掃描件,紙張泛黃,邊角殘缺。頭條標題赫然印著:《顛市通惠路天橋坍塌事故致八死十二傷,承建方負責人被依法批捕》。報導的時間戳顯示,這是三年半以前的事了。

  「他的案底比較特殊。」副官看了一眼林淵的臉色,放慢了語速,斟酌著措辭,「事故的天橋由王棟的父親王建民承建。事後調查表明,聯邦城建局當時的項目負責人向王建民索要了遠超行業標準的高額回扣,直接導致施工預算被不斷壓縮。王建民為了保住項目不賠本,只能在材料和驗收環節做手腳——這種事在當時的工程圈子裡幾乎是公開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沒人會捅破。坍塌事故發生後,王建民作為第一責任人被判處無期,城建局那邊……因證據不足,沒有立案。」

  副官頓了頓,繼續說了下去,每個字落進機艙的空氣里都像帶著重量:「王建民入獄後精神狀態持續惡化。妻子遭受輿論圍攻和網絡暴力,最終抑鬱而終,到死都不知道丈夫背後那些事。外面的報紙和論壇鋪天蓋地將王建民罵成黑心奸商,沒人知道真正拿走那筆錢的人此刻正坐在辦公室里喝茶開會。第二年冬天,王建民在獄中自殺。沒有遺書,家裡只留下一本寫滿了工作記錄和零星隨筆的筆記本。」

  機艙里安靜了一瞬。陳凱罕見地沒有插嘴,背靠著艙壁,雙手抱胸,目光盯著對面的金屬鉚釘,不知道在想什麼。

  平板上的檔案繼續跳轉。那是王棟後來的筆錄摘要——他在整理父親遺物時發現了那本筆記本。筆記中詳細記錄了城建局負責人每次索要回扣的時間、金額、方式,甚至還有幾次被迫修改驗收數據的原始記錄。王棟花了近兩年時間,靠著這些線索一點點拼湊出了當年事故背後被掩埋的真相鏈條。他沒有急於公開,而是選擇暗中收集更多證據。他想替父親翻案,但並不打算替父親開脫——他在一份寫給法院的材料草稿中寫道:父親確有罪責,無論何種壓力,偷工減料致人死傷的事實無法洗脫。但索賄者、脅迫者、失職驗收者,同樣應當接受公正的審判。這些人至今沒有一個被追責,甚至有人已經升遷。

  林淵劃到了最後一份檔案。這是一起與天橋事故看似無關的刑事案件——天鴻酒店213房間。案發當日,王棟在酒店床上醒來,頭痛欲裂,意識模糊。他翻過身,看見身旁躺著一個披散著頭髮的女人。他伸手去推,觸到的卻是一片冰涼。將人翻過來時,那張年輕的面孔已經沒有任何血色,頸部一道青紫色的掐痕觸目驚心。不到三分鐘,房門被人從外面破開,一群穿制服的人蜂擁而入。

  案件卷宗上寫著:死者系附近大學的貧苦優等生,頸部窒息而死,體內未檢測出藥物殘留。走廊的監控攝像頭於案發當晚被人為破壞,但攝像頭外殼表面提取到王棟的指紋。死者指甲縫中檢測到王棟的皮膚組織,死亡時間大約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現場除了王棟和她之外,沒有第三個人的痕跡。

  這份鐵證如山的卷宗讓法院做出了死刑判決。王棟堅稱自己對那晚的事毫無記憶。他說自己睡過去之後,再醒來就是酒店房間,一個長發身影背對自己側躺在身旁,他伸手去碰,觸到的肩膀已經冰涼僵硬。翻過來才發現人早已死去。他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房門就被撞開了。不到三分鐘——他在供詞中反覆強調這個時間——從發現屍體到抓捕人員破門,不到三分鐘。

  「冤枉?」秦晚棠冷冷地哼了一聲。她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嘴角掛著一絲不屑的弧度,「酒店走廊的監控攝像頭,安裝高度至少兩米四。他就算踮著腳去破壞,也得費一番功夫。更何況還要抱著一個失去意識的女人——或者說扛著一具屍體——從走廊經過,卻沒有任何目擊者。他一個人怎麼做到的?攝像頭外殼上只有他的指紋,卻沒有任何死者的指紋和衣物纖維,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她頓了頓,語氣更冷了幾分:「而且,抓捕人員出現的時機,未免也太巧了。」

  副官苦笑了一下,低聲道:「從目前掌握的情報來看,王棟逃入城區後暫未造成人員死亡。根據他逃竄的路線和行為模式分析,他似乎在尋找當年的主審法官和公訴律師。警方已在相關人員的住所和辦公地點布防,但……」他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實時追蹤數據,眉頭緊鎖,「以目標目前展現出的機動力,恐怕很難在他抵達之前完成有效攔截。」

  林淵沒有回答。戰機開始降低高度,機身微微傾斜,舷窗外的雲層逐漸稀薄,顛市的輪廓從灰白色的霧靄中浮現出來。城市中間偏西的位置,一道粗壯的黑煙柱正緩緩升騰,像一根被燒焦的手指戳破了城市的天際線。

  更遠處,依稀能看到一道淡藍色的光柱矗立在城市邊緣,光芒微微起伏,像是一個人在深水中掙扎浮沉時從水底透上來的模糊輪廓。

  秦晚棠解開了安全帶,站起身走到機艙前部。她的戰甲感應到主人的動作,表面流光紋路微微閃爍,如獵豹出籠前無意識繃緊的肌肉線條。她偏過頭,側臉輪廓被舷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勾勒出一層冷白色的邊,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到了。」

  林淵也站了起來。手腕上的神紋手環在袖口下微微發燙。

  

  陳凱從艙壁邊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咔兩聲脆響。他走到兩人身後,難得收起了一貫的嬉皮笑臉,望著舷窗外越來越近的城市輪廓,低聲道:「一個被全世界當成殺人犯的人,神紋給了他最後一次機會。他會怎麼用?」

  沒有人回答他。

  飛機開始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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