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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崖邊抉擇

2026-09-18 01:20:14 作者: 月華碧落

  戰機在城市上空盤旋,引擎轟鳴被尖嘯的警報聲淹沒。

  林淵推開艙門,冷風裹挾著燃燒的焦臭撲面而來。俯瞰之下,整座城市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人群如潮水般從中心向外圍涌散,車輛堵塞了每一條主幹道,鳴笛聲、哭喊聲、擴音器的疏散廣播攪成一鍋沸騰的噪音。而在所有人逃離的方向的反面,一道黑煙從市政廣場升起,粗壯濃黑,像是城市心臟上插著的一根煙囪。

  「目標鎖定。」副官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壓得很低,「市政廣場東側,聯邦法院顛市分院門口。他比我們預估的更快。」

  林淵沒有回答。他已經看到了。

  法院是一座六層高的花崗岩建築,門前是寬闊的階梯和兩根巨大的科林斯柱。此刻,其中一根柱子已經攔腰折斷,石屑灑滿台階。另一根柱子上綁著一個人——一個身穿法官袍、身材臃腫的中年男人,被數根從牆體中剝離出來的螺紋鋼條牢牢箍在柱身上,雙腳懸空離地半米。他的法官假髮歪斜在一邊,臉上涕淚橫流,嘴巴大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管里擠出嘶啞的氣音。

  王棟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檔案照片上那個剃著光頭、面頰凹陷的囚犯,此刻被神紋延伸出的戰甲包裹全身。那戰甲尚未完全成型,甲片參差不齊地覆蓋在肩頭和前臂,表面流轉著不穩定的淺藍色紋路,像火焰又像裂紋,在空氣中明明滅滅。戰甲與他瘦削的身軀形成一種強烈的割裂感——那本該是守護者的裝束,此刻卻包裹著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囚徒,像一個錯位的隱喻。

  他的左手攥著主審法官的衣領,五根手指深深嵌進布料和皮肉之間。右手垂在身側,指關節上還沾著混凝土的碎屑和暗紅色的血跡——不是他的血。

  「我只想要一句公道。」

  王棟的聲音低沉嘶啞,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整個廣場上所有驚懼的目光在做最後的陳述。通訊設備將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機艙,每一個字都帶著砂紙摩擦般的粗糲質感。

  「父親有錯,我從未否認。偷工減料致人死傷,該怎麼判就怎麼判。可劣質工程引發天橋崩塌,殞命的無辜百姓數不勝數。索賄貪贓的人,草菅人命的人,構陷無辜的人——他們憑什麼安穩度日,步步高升?」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猛地轉過頭,目光掃向台階下方瑟瑟發抖的一群法院工作人員,淺藍紋路在他眼角跳動了一下。

  「當年審判我的人是誰安排的?」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甚至稱得上平靜,但正是這種平靜,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毛骨悚然,「這個案子背後,還有誰?」

  被箍在柱子上的法官拼命搖頭,嘴唇哆嗦著,擠出一連串破碎的音節:「我……我是主審……王棟,你冷靜,你聽我說,你父親和你的案子——」

  王棟的右手抬了起來。

  那隻手五指張開,懸在法官面門前三寸的位置,指尖微微顫抖。

  沒有接觸。僅僅是握拳的動作,空氣中便炸開一聲沉悶的音爆。法官被一股無形的衝擊波正面擊中,腦袋猛地後仰撞在花崗岩柱面上,發出一聲悶響。鼻血炸開,濺在王棟胸前的戰甲上,但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我只問一遍。」王棟的拳頭重新張開,五指懸停在法官喉結正前方,「當年真相,除了你,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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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話音未落,一道赤紅光芒從天而降。

  那是一柄飛晶,拖曳著細密的光軌,精準地射入王棟右腳前方不足三寸的石階。石屑炸開,在台階上鑿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坑洞,碎粒彈在他小腿的戰甲上,發出噼啪的脆響。

  王棟停住了。

  淺藍色的紋路沿著他的脊椎猛地一收一縮。他的身體沒有轉動,但腦袋以一個近乎反關節的角度緩緩轉向天空。瞳孔在淺藍光芒的映襯下收窄成兩道細縫,鎖定了從天而降的三道身影。

  戰機懸停在法院上空三十米處,引擎掀起的氣浪將廣場上的灰塵和碎紙吹得漫天飛舞。周晚棠從艙門中一步跨出,身形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戰靴重重落在法院台階的最底端,石階在她腳下炸開一圈蛛網狀的裂紋。飛晶從四面八方收回,懸停在她肩頭兩側。

  陳凱緊隨其後,從機艙內躍出,落地時雙腿重重砸在地面,激起一片煙塵。一抬頭看見王棟那張被淺藍紋路覆蓋的臉,瞳孔微微一縮,嘴上卻絲毫不閒著:「這傢伙比檔案照片上更……扭曲啊。」

  林淵最後落地。他沒有華麗的出場動作,只是從艙門中一步邁出,飛晶在腳下如台階般鋪開,在空中短暫借力後穩穩落在秦晚棠身側。長槍的槍桿已經握在手中,槍身縈繞一層凝練氣刃,槍尖斜指地面,刃面上倒映著法院門口燃燒的火光。


  王棟看著他們,蒼白的嘴角緩緩裂開一道弧度。

  那不是在笑。那是某種被逼到絕境的動物,在確認眼前出現了一個可以撕咬的目標之後,本能做出的表情。

  「你們,」他緩緩轉過身,被綁在柱子上的法官在他身後如蒙大赦般劇烈喘氣,涕淚血水混在一起滴落在石階上,「是來阻止我的?」

  林淵往前邁了一步。

  「不是。」

  他說話的時候,槍尖始終沒有抬起。

  「來跟你聊聊。聊聊你爸。聊聊那個酒店房間。聊完之後,你想打,我陪你打。但先聊。」

  王棟愣了一瞬。面頰上的淺藍紋路劇烈閃爍了一下,像一條被踩住尾巴的蛇。

  「聊?」他重複這個字,聲音里多了一層不確定的顫抖,「有什麼可聊的?家破人亡,無數百姓枉死,不過是要個公平。」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乾澀刺耳,像是從破裂的肺葉里硬擠出來的,「哈哈哈……可笑……可笑。不過現在都不重要了。」

  「確實該死。」陳凱忽然開口,聲音里沒有了一貫的玩世不恭。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林淵身側,直視王棟那雙被仇恨燒得近乎乾涸的眼睛,「那個索賄的,那個判案的,那個陷害你的——有一個算一個,都該死。眼下正值新舊秩序交替的過渡期,不少舊時代遺留的利益積弊盤踞已久,不是單憑一時泄憤就能徹底抹平。你如今覺醒神紋,手握旁人難有的力量,往後還有大好未來。眼前這些不公,大可等法度逐步完善後慢慢清算計較。但你妹妹怎麼辦?」

  王棟的身體猛地一震。

  「妹妹……」他喃喃重複,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你是她唯一的親人了。」陳凱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精準地砸在王棟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你爸走了,你媽走了,你要是今天死在這裡——或者殺了這個人之後被當場擊斃——她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你覺醒了神紋,你自己清楚,這個狀態最多維持兩個小時。兩個小時之後呢?你死了,她一個人,怎麼活?」

  王棟沉默了。淺藍紋路在他面頰上劇烈地顫抖,像是內心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撕裂重組。

  林淵踏前一步,站到了王棟和法官之間。

  「同樣的結果,由我們來做和由你來做,性質完全不同。」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殺他,叫私刑,叫暴徒,你妹妹一輩子都是『殺人犯的妹妹』。我們抓他,走正規流程審判,冤案會被昭雪,枉死之人也會得到交代,你妹妹可以得到賠償,可以抬頭做人。」

  他握緊長槍,槍身包裹著鋒銳氣刃,滿心皆是慘案帶來的怒火。長槍橫揮,外層包裹的氣刃貼著對方臉頰掠過,鋒銳氣勁劃開一道傷口,血線順著下頜滑落。

  這只是盛怒之下的警告震懾,並非私自裁決施刑。緊隨其後,半空鋪開全部實證:受賄帳冊、偽造核驗報告、隱秘錄音一應俱全。

  法官受此震懾,臉色慘白渾身緊繃,咬牙硬撐,拼盡體面不肯失態失禁。可鐵證擺在眼前,他的心理防線終究徹底崩碎,哭喊著將背後所有同謀、全部細節一一吐露。少許血珠順著槍桿滴落,落在石階上,滴在那塊刻著「公正」二字的匾額下方。天平徽記被血漬染紅了一角,像是一個被撕裂的諷刺。

  王棟呆住了。

  淺藍紋路從他面頰上急速褪去,戰甲片片碎裂,化作光屑消散在空氣中。他瘦削的身形重新暴露出來,囚服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整個人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膝蓋一軟跪在石階上,雙手撐著地面,劇烈地喘著粗氣。

  「走吧。」林淵拔起長槍,手腕一抖甩掉槍尖上的血珠,將槍桿收攏抵在背後,用空著的那隻手朝王棟伸了出去,「你的冤屈和當年的真相,還有所有枉死之人的公道,我們都會給你一個交代。」

  鏡頭一轉。

  審訊室內,日光燈管投下慘白的光。牆壁是單調的灰色軟包,桌椅被固定在地面上,空氣中殘留著消毒水的氣味。

  但這裡不是關押王棟的地方。

  審訊室外的走廊里,一排臨時羈押室的門被依次打開。當年索賄的城建相關主事、涉案的驗收工程師、事故中做偽證的證人、刻意忽略關鍵證據的辦案人員,一個接一個被押進審訊室。他們在走廊里擦肩而過時,有人面如死灰,有人仍在掙扎叫嚷,有人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王棟坐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妹妹蜷縮在他身旁,緊緊攥著他的手。她的手指冰涼,指節細瘦,攥住他的力道卻大得驚人,好像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一個中年男人被押解著從他們面前經過。那是當年向王建民索要第一筆回扣的人,如今已經身居高位。他的目光和王棟對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王棟沒有看他。他低下頭,攥緊了妹妹的手,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然後,毫無預兆地,眼淚無聲地滑下來,順著被神紋侵蝕後殘留著淡痕的面頰滾落,滴在妹妹的手背上。

  他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不是嗚咽,只是沉默地流淚,像是體內某個堵了三年的堤壩終於決了口。妹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貼在他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聯邦神能者管理局發布公告。

  公告全文占據了各大媒體頭條,措辭罕見地沒有使用任何官樣文章的模糊表述。上面清清楚楚地列出了當年通惠路天橋坍塌事故的全部始末:相關主事索賄的時間、金額和方式,驗收環節的造假記錄,事故發生後利益團伙散播流言抹黑王建民一家的始末,以及相關案件中被人為掩蓋的諸多疑點。

  公告末尾,判決結果以加粗字體印出:涉案人員共計十一人,依託新舊秩序交替的監管漏洞結成利益團伙,釀成重大安全事故害死大量平民,又惡意構陷王氏一家,多項重罪疊加,情節極端惡劣。為首七人主犯數罪併罰判處極刑;剩餘四名從犯判處終身禁錮苦役,終身不得減刑假釋。本案也會作為典型判例,完善相關律法,杜絕同類慘劇重演。

  同一天,聯邦正式宣布成立神能者管理局,負責全國範圍內神紋覺醒者的登記、管理和行為規範。王棟作為首批登記在冊的藍色級神紋覺醒者,被納入管理局直屬行動組,接受監管與訓練。

  傍晚,訓練基地。

  林淵站在訓練場邊緣,看著遠處靶場上空新一輪無人機群騰空而起,秦晚棠的身影在爆炸的火光中若隱若現。陳凱蹲在一旁的坦克殘骸上,百無聊賴地用爪子在裝甲板上劃棋盤。

  副官快步走來,遞上一份文件:「少爺,顛市事件結案報告。王棟的妹妹已經被安置在管理局直屬的家屬保障區,生活費和學費由專項基金撥付。王棟本人明天開始接受正規訓練,初步評估顯示他的神紋屬性偏防禦型,發展潛力不錯。」

  林淵接過報告,翻了兩頁,目光在「王棟心理評估」一欄停留了幾秒。評估結論寫得很簡單:情緒已趨穩定,對管理局持高度配合態度。

  他把報告合上,遞還給副官。

  「告訴他,」林淵轉頭望向遠處那道淡藍色的光柱,它依然矗立在顛市的方向,但光芒已經不再起伏不定,而是平穩地、堅定地亮著,「好好活著。不只是替自己,也是替那些已經不在的無辜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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