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發布會後的第七天,九大議員再次圍坐在那張長條會議桌前。
與上一次不同的是,每個人面前都堆著厚厚一摞文件,會議室四周的投影屏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空氣里瀰漫著濃咖啡和印刷油墨混合的氣味,所有人臉上都帶著連續加班後特有的疲憊與亢奮。
周議長率先開口,聲音比上次沙啞了些:「先報數字。截至今日零時,全球登記在冊的神紋覺醒者共計三百一十七人。」
他頓了頓,讓這個數字在會議室里沉澱了幾秒。三百一十七人,撒在全球八十億人口中,連一滴水花都算不上。但就是這三百一十七人,已經在一個月內引發了十餘起常規武力無法控制的突發事件。
「其中灰色占比百分之七十八,綠色百分之十七,藍色百分之四,紫色僅一人。」周議長翻過一頁,繼續道,「灰色覺醒者的分布沒有明顯的地域和族群規律,各國數據匯總後,比例大致穩定在百萬分之一的量級。綠色更稀缺,藍色目前全球登記在冊的僅十三人。至於紫色——全人類目前只出了一個,在歐洲戰區,已被列為特級保護對象。」
他摘下老花鏡,看向眾人:「萬中無一,甚至十萬、百萬中無一。這不是我們刻意控制的結果,而是神紋覺醒本身的門檻就極高。各地神能者管理局分局的反饋匯總顯示,大部分覺醒者願意納入管理局直屬體系,接受統一調度和訓練。」
「另有約百分之十五的覺醒者選擇以公會形式組織運作。目前規模最大的三個公會——『破曉』、『鐵壁』、『深淵之眼』——已經完成法人註冊,正在申請合法武裝資質。這些公會均明確表示擁護聯邦管轄,只是在具體管理路徑上傾向於保持相對獨立的組織架構。餘下約百分之十屬於散人,同樣登了記,服從聯邦法律,但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集中管理,目前由各地駐軍負責聯絡溝通。」
「公會?」北方戰區的趙議員皺眉,把軍帽摘下來擱在桌上,「說白了就是私人武裝。放在一個月前,這種事連討論的資格都沒有。但現在……」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三百一十七人看似微不足道,但一個綠色神紋覺醒者就能在城市街區造成常規警力無法控制的破壞,藍色級別甚至可以在短時間內與一個連的正規軍正面對抗。數量的稀缺反而放大了每一個個體的戰略價值——損失任何一個,都是不可逆的打擊。
「所以我們要制定新的規則。」亞洲財團議長李乾接過話頭,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現狀很清楚——常規武器對綠色及以上覺醒者約束力有限,社會階層正在以神紋潛力為基準自發重新分化。如果我們不主動立法規範,這種分化會走向無序。」
他按下桌上的投影鍵,屏幕切換出一張層級分明的架構圖。
「我們建議,正式建立神紋階層體系,單獨立法管理。所有覺醒者——無論選擇何種組織形態——均納入神紋階層管理序列,享有獨立於普通公民體系的司法管轄權、武裝許可權和資源配置優先權。按顏色分級,灰紋為基礎,綠紋為中級,藍紋為高級,紫紋為特級。不同級別在權限和待遇上逐級遞增。公會成員和散人同樣適用這套分級標準,只是在管理主體上有所區別——直屬體系由神能者管理局直接管理,公會由管理局派駐聯絡官實施間接監管,散人由地方駐軍負責聯絡和定期評估。」
他頓了頓,切入下一個議題,語氣沒有任何變化:「關於普通公民的分級——本世界未覺醒者劃歸一等民,享有完整的公民權利和聯邦法律保護。大乾世界原住民整體劃歸四等民。」
會議室里出現了一陣細微的騷動。幾位戰區代表交換了一下眼神,但沒有打斷。
「四等民不享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出行範圍受通行證限制,必須接受聯邦派駐機構的管理和新知識教育。但——我們不會關閉上升通道。大乾民眾中若有人覺醒神紋,按顏色分級處理。藍色及以上可直接晉升為一等民,並可進入神紋階層序列。綠色升二等民,灰色升三等民。藍色以下逐級遞減,台階更多但路線明確。」
太平洋戰區的老將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這等於是在大乾搞全面殖民。」
「是附庸共生。」李乾糾正道,面色不變,「我們給他們留了上升通道。只要能覺醒藍色神紋,他們就是一等民。這不是種族隔離,是以能力為標準的分級管理。況且——諸位別忘了,大乾世界的攻略方案是我們當初共同投票通過的。附庸共生是共識,不是某個人的獨斷。」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在這片沉默中,林淵站了起來。
他沒有坐在會議桌前,但也沒有人阻止他。他擊敗了魯班,承接了神性鑰匙,親手開啟了大乾的界門。這個房間裡沒有人比他更有資格談論那兩億人的命運。
「李議長,我需要糾正一個表述。」他的聲音不高,但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下來聽他說話,「你剛才說公會和散人是『拒絕直接加入聯邦』。這個說法不準確。」
李乾微微挑眉。
「我接觸過幾個公會的人。」林淵繼續說道,目光平穩地掃過在場眾人,「他們從始至終沒有拒絕加入聯邦。他們拒絕的,是直接納入神能者管理局的直屬體系。這兩者有本質區別。他們願意接受聯邦法律約束,願意登記備案,願意在重大事件中接受統一調度——他們只是不想被編進一個垂直管理的行政機器里。這跟拒絕聯邦是兩回事。如果在後續的文件和宣傳口徑上把他們定性為『拒絕加入聯邦』,不但製造不必要的對立情緒,還會把本來可以合作的力量推到對立面去。」
他頓了頓:「另外,關於大乾的民意問題。」
林淵轉頭看向會議桌盡頭那塊實時投影的大乾數據屏幕,上面滾動著人口分布圖和初步勘探報告。他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分量不減:「我親眼見過那個世界的人是怎麼迎接界門開啟的。他們不是一群等著被劃等、被分類的數字。他們有恐懼,有憤怒,但也有期待——因為世界真相同步灌輸的那一刻,他們知道了自己不是宇宙中唯一的文明,也知道了有人可以覺醒神紋、改變命運。上升通道的存在,確實給了他們一個不反抗的理由。但這個通道必須是真實的。不是紙面上的,不是被底下人層層加碼卡死的,是實實在在的——一個灰色的大乾人,覺醒了藍色,就真的能走進一等民的行列,沒有任何人能在中途攔住他。」
他環視全場:「規則制定得再好,執行歪了就是一張廢紙。」
李乾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表述上,我收回『拒絕加入聯邦』的說法。公會和散人屬於『選擇相對獨立管理路徑的聯邦公民』,在後續文件上我會讓人改過來。至於大乾上升通道的監督機制——」他看向周議長,「老周,這個歸你們管。」
周議長微微頷首。他翻開面前的一份新文件,上面是聯邦立法委員會連夜趕出的草案綱要。綱要最後一頁,蓋著「神能者管理局獨立監察司」的紅色印章。
「獨立監察司,由林淵掛名副司長。不坐班,不參與日常行政,但擁有獨立調查權和緊急干預權。大乾轄區內涉及上升通道阻塞、職權濫用等重大案件,監察司可以繞過常規行政流程直接介入。」周議長念完,抬眼看向林淵,「這個安排,能不能讓你放心一點?」
林淵沉默了兩秒,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周叔,你給我挖坑。」
「那你跳不跳?」
「……跳。」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低低的笑聲,緊繃的空氣鬆動了幾分。
接下來進入具體的資源分配和大乾開發方案討論。北方戰區代表詳細匯報了大乾人口的三分方案——兩大戰區保留約六千萬人作為兵源補充基地,亞洲財團管轄約八千萬人負責資源開採和工業重建,餘下六千萬劃歸聯邦直屬保留區。墨家機關術與污染能量的結合應用已取得初步突破,首批覆合型裝備將在下月進入量產階段。大乾轄區內強制推行聯邦標準課程,通行證制度同步落地。
每一項動議都在拉鋸中找到了臨時的平衡點。沒有人指望這些方案完美無缺,但眾人都清楚——在當下這個時間節點,一個不完美但可執行的框架,遠比一個完美但落不了地的藍圖更有價值。
散會時天色已近黃昏。
林淵走出議事大廳,夕陽將基地灰白色的建築群染上一層暖橙色的光。訓練場方向隱隱傳來爆炸的悶響——秦晚棠還在訓練。陳凱的慘叫聲緊隨其後,不知道又挨了一腳。
他站在台階上,望向遠方那道連通大乾的界門。幽藍的光芒在暮色中穩定地亮著,像一個緩慢眨動的眼睛。
身後傳來腳步聲。李乾走到他身邊站定,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並肩看著那扇門。
過了很久,李乾開口,聲音難得有了一絲人情味:「你剛才在會上糾正我的措辭,讓你父親看見了,他會覺得你成熟了。」
「他從來不覺得我成熟過。」
李乾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小子。」他沒有回頭,「監察司的人,我給你配齊。別死了。」
林淵沒有回答。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通往界門的那條路上。
三百一十七個覺醒者,兩億附庸人口,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門。新秩序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而他們每個人,都只是這台機器里剛剛被擰緊的第一圈螺紋。
界門的光芒在暮色中平穩地閃爍,一明,一暗,像一個世界對另一個世界的沉默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