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場時天色已近黃昏,林淵走出議事大廳,還沒來得及走下台階,一道人影便從門廊的立柱後閃了出來。
來人約莫五十出頭,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沾滿機油和金屬碎屑的白大褂,胸前口袋裡插著三支不同顏色的記號筆。他的頭髮本就稀疏,僅剩的幾縷被仔細地從左側橫梳到右側,企圖用戰術覆蓋彌補戰略上的缺失。此刻他彎著腰,雙手在身前交握,臉上堆出一個堪稱範本級別的諂媚笑容。
「林少——不不不,林司長!」他快步迎上來,腰彎得更低了,「可算等到您了。我是研發部的老徐,徐萬機,您叫我老徐就行。」
林淵腳步一頓,掃了一眼他胸前的工牌,上面印著「聯邦神能者裝備研發部部長徐萬機」。
「徐部長。」林淵點了點頭,「有事?」
徐萬機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林司長,我們研發部根據墨家機關術、新材料學配合污染能量驅動,搞出來幾件試驗品。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想請您試用一下,幫我們提提意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幾乎眯成了兩條縫,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求誇獎求關注」的迫切氣息,像一隻叼著飛盤蹲在主人面前的狗。
林淵正要開口,餘光忽然掃到了地面上的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黑色的機關箱,尺寸大約相當於健身用的手提包。箱體表面由啞光合金鑄就,四角包覆著暗銅色的金屬護角,每一面都鐫刻著細密的墨家符文凹槽。那些凹槽並非靜止的——淡金色的光芒在槽線中緩緩流動,如同某種蟄伏的生命體在做微弱的呼吸。提手部分包裹著一層深棕色的皮革,看不出材質,但紋理間隱約泛著冷光。
「就是它。」徐萬機連忙上前,指了指提手,「林司長,您先握一下提手,系統會自動完成驗證。」
林淵彎腰,右手握住提手。掌心觸碰到皮革的瞬間,一道極其輕微的刺痛感從皮膚表面掠過——像是某種生物識別技術在採集信息。緊接著,提手內側傳來一聲短促的電子提示音:「滴。」
「驗證完成,已綁定。」
林淵微微挑眉。這東西居然還內置了聲紋反饋。
「然後呢?」他問。
徐萬機的眼睛亮了,整個人興奮得像是終於等到了展示玩具的孩子。他伸手在提手側面按了一下某個隱藏的卡扣,然後握住提手用力一抖——那動作像是甩開一把摺疊傘,又像是抖開一卷瑜伽墊。
「您這樣——握住,抖一下,往外丟。」
林淵照做。他握住提手,手腕一抖,將整個機關箱甩向議事大廳門前的空曠路面。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門口站崗的兩名衛兵同時握緊了槍柄。
箱子在空中翻轉了大約一百八十度,落地的瞬間,表面所有的金色符文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光芒。緊接著是一連串密集的機械聲響——不是現代引擎那種低沉的轟鳴,而是某種更古老、更精巧的聲音,像是無數個齒輪在精確到毫秒的時間差內依次咬合,金屬構件如同被喚醒的骨節般一節節展開,摺疊的空間在某種超越了常規物理法則的驅動下重新排列組合。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路面上出現了一輛車。
不是普通的車。那是一輛通體啞光黑色的超跑,車身線條流暢得如同被風刃打磨過,沒有傳統跑車那種張揚的尾翼和進氣格柵,取而代之的是遍布車身的暗金色墨家紋路,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微光。車門是向上翻折的鷗翼式設計,車窗玻璃呈現一種極淡的琥珀色,隱約能看到內部流淌著某種液態的能量介質。輪轂的造型借鑑了墨家機關齒輪的形制,每一根輻條都是一道微縮的符文陣列,靜止狀態下也在緩緩旋轉,像是隨時準備彈射出去的鐘表發條。
兩名衛兵面面相覷。一個三秒前還是手提包大小的箱子,現在變成了一輛能直接開上賽道的超跑。
「大乾的新材料。」他解釋道,語氣里的諂媚被技術狂熱取代了一大半,「我們在大乾礦區發現了一種特殊的複合礦,冶煉後的金屬強度是鈦合金的四倍,但延展性和記憶復原能力遠超任何已知材料。配合污染能量驅動,完全不需要傳統發動機。核心驅動系統我們直接借鑑了墨家的『樞機』傳動方式——您應該見過,就是大乾那些自走機關獸體內的驅動結構——能量損耗率不到電動機的百分之三。速度和強度都遠超目前市面上任何量產車型。最關鍵的是,」他拍了拍巴掌,車身發出一陣輕響,「便攜帶。折起來就能提走。不開了就折回去。再也不用找停車位了。」
他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度真誠的自豪,仿佛「不用找停車位」才是這項劃時代技術最核心的突破。
「林少——林司長,您試試?」徐萬機雙手奉上一枚薄如蟬翼的感應鑰匙,臉上的笑容又變回了諂媚模式,「這輛車目前全球只此一台,是我們研發部上下二十七號人連熬了十一個通宵趕出來的。首試權,必須留給您。」
林淵接過鑰匙。車門自動向上翻開,露出內部座艙。內飾風格融合了大乾與聯邦兩種審美體系——座椅的包裹造型和縫線工藝明顯來自聯邦的工業設計傳統,但座椅表面覆蓋的織物紋樣和門板內側的裝飾線條,卻是一套完整的大乾卷草紋,兩種風格並不衝突,反而融合出一種獨特的美感。中控台沒有傳統的儀錶盤和液晶屏幕,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懸浮在方向盤前方的環形投影光幕,上面以墨家符文的形式顯示著污染能量餘量、車速和導航信息。整個座艙的光線柔和偏暖,像是被一盞看不見的油燈照亮。
林淵坐進去,車門自動降下閉合。座艙內的空氣帶著一種淡淡的金屬和皮革混合的氣味,不刺鼻,反而讓人莫名地鎮定。
他握緊方向盤,指尖在暗金色的符文裝飾上輕輕划過。
然後一腳油門踩到底。
沒有引擎的咆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頻的嗡鳴——那聲音不像機械,更像是某種巨獸在極遠處發出的低沉呼吸。污染能量在墨家樞機驅動系統中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能量轉換,四個輪轂上的符文陣列同時亮起,車輛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掌猛推了一把,在不到兩秒的時間內從靜止加速到百公里時速,化作一道黑色閃電沿著基地主幹道疾馳而去。
車尾的氣流擾動掀翻了路邊一排行道樹的落葉,也掀翻了車旁還在得意洋洋的徐萬機。
那幾縷橫跨頭頂的珍貴頭髮被氣流猛地掀起,在空中無助地飄舞了片刻,然後不甘地垂落下來,徹底暴露了頭頂中央那塊被保護已久的反光地帶。徐萬機下意識地伸手去按頭髮,但為時已晚,幾縷倔強的髮絲在風中凌亂地豎起來,像是被踩過的韭菜地。
他站在原地,望著那輛黑色超跑在道路盡頭甩出一個精準到令人牙酸的漂移過彎,然後消失在基地大門的方向。臉上的表情混合了心疼、驕傲、肉痛和被冷落的委屈,最終化為一聲深情的嘆息。
「開慢點啊……我的寶貝啊……」
林淵沒有開慢。
他將油門踩到了底,車速表上的數字在一個近乎荒謬的區間內不斷攀升。這輛車沒有傳統超跑那種隨著轉速攀升而逐漸嘶啞的引擎嘶吼,從頭到尾只有那種低頻的、沉穩的嗡鳴,像一個從不提高音量卻讓人無法忽視的敘述者。
車輛衝出基地大門,沿著海城近海公路飛馳。界門在右側的海岸線上散發出幽藍的光暈,倒映在深色的海面上,像是海平線上同時懸掛著兩個月亮。暮色已經完全沉入海面,天邊只剩最後一線橘紅色的餘光,映照在暗金色的符文紋路上,讓整輛車看起來像是在燃燒。
林淵忽然笑了一聲。
他想起徐萬機頭頂那幾縷飛起的頭髮,想起他那句「再也不用找停車位了」,想起他搓著手彎腰喊「林司長」的諂媚表情。也想起了大乾世界裡,魯班殘魂消散前最後說的那句話——「機關之術,不過是讓人走得更遠一些。」
他鬆開油門,車速緩緩降下。黑色超跑沿著海岸公路平穩地滑行,界門的光芒在右側海面上明滅起伏。
這個世界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變化。神紋覺醒者不斷湧現,墨家機關術與現代材料科學融合出新的可能性,兩個曾經彼此隔絕的文明正在碰撞中重新組合。而在那些宏大的、被寫進議會議程和立法草案的敘事之外,還有一些人——比如徐萬機和他的二十七個同事——正在用十一個通宵和一片禿頂的代價,試著讓這一切變得不那麼沉重。
哪怕只是一點點。哪怕只是一輛不用找停車位的車。
林淵調轉車頭,朝訓練場方向駛去。今晚周晚棠還在加練,陳凱大概率又被踢進坦克堆里了。他打算讓他們也看看這輛車。
陳凱一定會尖叫。秦晚棠大概只會挑一下眉毛,但她會繞著車走一圈,然後問他驅動系統的符文陣列是怎麼排布的。
他忽然有點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