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世浪沉歇

  三個月。

  白駒過隙。

  林淵站在監察司大樓的落地窗前，俯瞰腳下這片歷經三個月反覆營建重塑的基地。靶場東側，新建的覺醒者訓練中心已然拔地而起，灰白色牆體上刻著醒目的神紋階層徽記：灰、綠、藍、紫四道弧線交織成一道未閉合的圓環，環內嵌套上金下紅兩組錯位圓，像一隻半睜的眼眸，靜靜望著每一個從正門走入的人。更遠處，大乾界門的光芒晝夜長明，不斷吞吐往來的運輸車隊與輪值人員。海城近海航線已全數改道，舊碼頭正式更名：乾界之門。

  三個月前，全球覺醒者共計三百一十七人。如今統計數字更新為四百零九人，三個月新增九十二人，增量全部集中在第一個月。自第二個月起新增人數斷崖式回落，到第三個月僅新增三人，覺醒頻次基本趨近於零。監察司數據分析組遞交的報告上，用加粗紅字標註了一條結論：覺醒浪潮與諸天戰爭存在強正相關；首輪大規模覺醒，大概率是攻克大乾世界後，主神隕落釋放的能量回流藍星所致。待到能量餘波慢慢消散，新增覺醒者的數量便逐步回歸常態基線。

  林淵合上報告，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認為這份結論只說對了一半。

  每成功攻略一個異世界，藍星都會承接一波能量灌注，進而催生覺醒者，這套邏輯並無差錯。可他心底始終存有一絲疑慮，難以細緻描摹。好比拼圖即將收尾，正中心卻空缺關鍵一塊，那塊拼圖的輪廓雖還無從看見，形狀卻已隱約浮現在他的預判之中。

  九大節點，每一方世界皆有對應點位，唯獨藍星欠缺一套完整的核心承載結構。九個節點彼此呼應，方能構築完整的能量循環，眼下這些節點尚且沒有生成的跡象，但他心裡清楚，這些節點遲早會現世，只是時機未到。

  他將報告放回桌面，轉身走向電梯。

  歷時三個月，全新的管理模式與覺醒者分級制度基本落地。神紋階層單獨建檔成冊，獨立於普通公民戶籍系統之外。所有覺醒者，無論隸屬於直屬體系、各大公會或是閒散獨行之人，全都完成了生物信息與神紋波段的雙重備案錄入。部分覺醒力量後恃強作惡、拒不服從監察司管束的暴徒，在特殊時期的處置手段沒有半分情面。

  三個月內，監察司應急干預組一共出勤二十一次：十九次當場制服目標，一人在逃被列入紅色通緝名單，最後一例目標因神化時長超出自身承受上限，引發力量反噬，干預組抵達現場時已無需動手。沒有庭審，沒有辯護律師，也不存在上訴渠道。特殊時期法案賦予了監察司最高等級的緊急執法權限，林淵借著這二十一次行動，向所有覺醒者傳遞出清晰的信號：力量是一種特權，絕非違法亂紀的豁免牌。

  但普通民眾的反應，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原藍星居民，也就是新政體系下的一等民，對待神紋覺醒者的態度格外平和，甚至帶著幾分真切的自豪感。後來巡視海城街頭時，路人閒聊給了他一個貼切的類比：就像古時偏遠村落，忽然走出一位金榜題名的狀元，全鄉都與有榮焉。聯邦宣傳部門這三個月全力運轉，記錄大乾征伐過程的紀錄片在各大平台循環播放，林淵、周晚棠、陳凱以及其餘幾位核心參戰人員的影像被反覆剪輯、配樂、潤色包裝，塑造成一套完整的英雄敘事。經過三個月的輿論浸潤，民眾對神紋的看法，已經從最初的恐懼戒備，慢慢轉變成夾雜期待與嚮往的複雜心態。

  至於認知污染，這個詞在學術界依舊敏感，大眾輿論場裡早已換成更中性的表述。聯邦新聞總署官方口徑定為「文明融合」，絕大部分民眾的接受度，遠超各類民意調研的預估。原因很直白：不進則退，甚至不進則亡。諸天世界的存在被公之於眾，人們得知宇宙間無數世界彼此攻伐、吞併乃至覆滅，藍星只是其中一員，恐慌是第一反應。可恐慌褪去之後，取而代之的是集體層面的理性抉擇：既然無處可逃，便只能全力取勝；想要打贏，必先變強。大乾攻略的大勝，給了所有人十足的底氣，勝利本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尤其最後一個月，兩界民間通行正式放開。

  此地作為首個試點，用來測試兩界民間往來的可行性與民眾接納程度，最終效果遠超預期。初期通行名額採用抽獎模式，普通人穿過界門後，可在大乾劃定的安全區域停留六至八小時。有人漫步在歷經戰火、正在修繕的古城街巷，親眼觀看墨家機關師現場演示自走木偶，吃上一桌不含現代添加劑的柴火原生飯菜。

  有人歸來後在網絡發布一篇遊記，其中一段文字被數十萬次轉發：「影視城的仿古是死物，那邊的古文明是鮮活的。空氣的氣息不一樣，風穿過門廊的聲響不一樣，就連鍋底鍋巴的焦香，都截然不同。那是一個真實的世界，絕非主題樂園的仿造景致。」

  至於通行憑證、簽注一類，全都沒有額外門檻，只需要消耗污染值即可。大乾雖已併入藍星版圖，但兩界物理規則尚未完全相融，穿越界門需要消耗少量污染能量穩住自身時空形態，人均每日消耗十點左右。未覺醒的普通人無法自行生成污染值，聯邦也貼心推出污染值代付服務，由神能者管理局統一划撥。本質上是用公共財政補貼民間交流，慢慢培養民眾對諸天世界的參與感與認同感。一個月試行下來，收效十分顯著。

  與此同時，研發部也從未停下腳步。繼機關箱跑車之後，徐萬機帶領團隊接連落地多個項目，其中實用性最強的突破，是把認知手環做了微型化改造。

  原理並不算複雜。墨家機關術的核心理念之一便是「藏器於微」，把繁複的機械結構摺疊壓縮到極小空間。林淵參觀時留下一句話，後來被徐萬機裝裱掛在辦公室牆上：「機關之極，大者為城，小者為芥，皆出一理。」研發部耗時兩個月，重新設計手環內部能量迴路，嵌套墨家微型符文陣列，最終成功將腕戴設備壓縮成一枚戒指。暗銀色合金戒身，表面布滿細如髮絲的金色紋路，不細看和普通素戒別無二致。原有功能全部保留：身份識別、污染值計量和提取、界門通行權限、緊急通訊一應俱全。第一批量產款式已在監察司內部配發，林淵左手食指此刻便戴著一枚。

  他捻了捻指尖的戒指，邁步走出監察司正門。

  一輛黑色機關超跑靜靜停在門廊之下——並非之前那一輛，舊車被陳凱開去沿海公路徹夜狂飆，以400碼的速度懟上路邊巨石，至於人怎麼樣？呵，神化一開穿石而過，唯留一地殘渣。徐萬機心疼不已，給他換了一台新車，再三央求林淵「千萬別再讓陳少碰這輛車的方向盤」。林淵只是拍了拍徐萬機的肩膀，既沒應允，也沒有拒絕。唯留徐萬機一臉茫然地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