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量煙塵散去。
落地坑邊緣的碎石還在往下滾，兩道身影已經從半跪的姿態站直了身體。他們的落地動作幾乎沒有緩衝——膝蓋彎曲的幅度極小，腳掌直接砸進石板路面，衝擊力被腿部的合金骨架直接傳導至地面，而非像人類那樣通過肌肉和關節逐級吸收。地面以兩人的落點為中心，裂紋向四面八方延伸，最遠的一條恰好停在林淵腳尖前方一掌寬的位置。
兩個AI仿生人。
來者並非市面上所見的那種平庸仿生機械人。他們的身體只在臉部、前頸、手掌覆蓋著足以假亂真的仿生皮膚，其餘脖頸兩側、手臂外延、關節連接處，盡數裸露著冰冷精密的機械結構。合金脊椎節節分明，從後頸順延至衣領之下，每一節都嵌著一枚暗紅指示燈，如同機械的脈搏，明暗交替，恆定規律。
一身深灰色執法制服剪裁利落，無多餘紋飾，唯獨左胸口印著一枚簡筆徽章——齒輪環抱橄欖枝，是巨城執法部的專屬標識。
身形偏高的AI率先開口。合金鑄就的下頜沒有人類開合唇齒的起伏，可模擬出的人聲卻溫和有禮，層次飽滿，比絕大多數人類的客套話術都更顯真誠。
「抱歉給您造成困擾。」
他微微欠身，合金頸椎咬合轉動，溢出一絲極細微的機械摩擦聲。抬眼時，深藍色的光學瞳孔極速掃過林淵、周晚棠二人，悄無聲息地完成威脅評估與預案匹配。
「此AI仿生人發生核心故障，模仿交互模塊失效，違規效仿人類極端情緒與暴力行為。為杜絕安全隱患，現已執行自主清除，即刻全域回收殘骸。」
說辭滴水不漏，規整得像是提前錄入好的標準答案，沒有半分偏差，也沒有半分溫度。
他身旁身形稍矮、肩寬魁梧的搭檔已然蹲下身。對方雙臂全無仿生皮膚包裹，鈦合金骨架外露，密密麻麻的伺服電機與液壓管線縱橫交錯，充滿冰冷的工業壓迫感。機械指尖精準利落，掀開女僕裝的蕾絲圍裙，按壓在無頭軀幹的胸口。
下一瞬，表層仿生皮膚從胸口中線向兩側翻卷鋪開，密密麻麻的精密零件矩陣暴露在夜色中。斷裂的金色線路殘餘微弱電弧，藍色火花轉瞬即逝。AI指尖精準掐斷線路接駁，徹底斷絕殘體的一切信號殘留。
高個AI無暇顧及回收作業，抬手從制服內袋取出一張卡片，雙手平舉遞至林淵面前。
赤紅金屬卡片，質感與圖書館門前的漆黑樂幣卡同源，通體流光內斂。卡面沒有繁枝古樹紋路，只有一圈圈層層擴散的同心漣漪光紋，像湖面落雨盪開的波紋，安靜又規整。
「本次意外驚擾訪客，特此賠付。卡內一萬樂幣，無記名、無綁定，全城通用，可自由消費、轉帳。」
他維持著謙卑的欠身姿態，靜待接收。
林淵垂眸看了眼紅卡，抬手接過。金屬表面帶著一絲恆溫溫熱，貼合掌心的瞬間，漣漪光紋被體溫激活，驟然亮起，旋即歸於平穩。
他一言不發，只是微微頷首。
與此同時，瞳孔深處一縷極細的赤紅神紋緩緩流轉，低速運轉，默默記錄著眼前所有細節——語氣、動作、說辭、回收流程，無一遺漏。
高個AI見他無意交談，不再多做寒暄，反手從腰後收納格取出一柄銀白色金屬箱。箱體落地即刻自主變形摺疊，兩秒內從掌心手提尺寸，擴張為一米見方的全自動採集平台，邊緣亮起一圈淡藍引導燈帶。
矮個AI動作迅捷有序，將滿地殘骸逐一分揀歸類：光學傳感器碎片、合金顱架、金色線路、仿生皮膚碎屑，分門別類嵌入對應槽位。每完成一項收納，指示燈便亮起一抹綠光，清脆的「滴」聲在寂靜小巷反覆迴響。
最後，他雙臂穿過無頭軀幹腋下，將這具徹底失去機能的仿生軀體平直托起。四肢軟塌垂落，如同被抽走所有內核的人偶，被穩穩固定在採集平台中央。
全域回收，無一絲遺漏。
高個AI環視巷內一周，確認現場乾淨無痕，再度對著林淵、周晚棠躬身致意，禮數周全，挑不出半點瑕疵。
「感謝您的理解與配合。祝您在巨城安享良夜。」
搭檔同步頷首致意，合金下頜下壓，動作標準刻板。
下一秒，兩人腿部合金關節蓄能嗡鳴炸響，小腿後側彈出兩片超薄推進翼。地面轟然一震，兩道黑影拔地而起，托舉著摺疊完畢的採集平台直衝夜空，拖出兩道筆直的灰白尾跡。
尾跡在空中緩緩消散，兩點暗紅微光越升越高，最終融入巨城上空那兩圈沉寂的銀藍色日月光暈，徹底消失在夜幕深處。
喧囂散盡，小巷重歸死寂。
晚風穿巷而過，帶起一絲微弱的機械餘熱，除此之外，再無半點方才暴走、自爆、廝殺的痕跡。仿佛方才癲狂嘶吼、恨意滔天的女僕AI，從未存在過。
周晚棠緩步上前，目光落在地面深淺交錯的腳印裂痕上，音色清冷平緩。
「執法AI說辭是效仿人類劣性。可方才小音的狀態，是滋生出了真正的怨憎、暴怒與不甘，是活生生的情愫，絕非簡單模仿。」
林淵低頭凝視掌心的赤紅卡片，漣漪光紋緩緩收斂，徹底化作靜態的精密刻痕。
他遲遲沒有抬頭，眼底的赤紅神紋緩緩停滯流轉，所有細碎的疑點、違和感、破綻，在腦海中飛速串聯、堆疊。
「不對。」
他輕聲開口，語氣低沉，帶著一絲洞悉迷霧的冷冽。
「今天所有的一切，從頭到尾，全都不對。」
完美的市井煙火、毫無破綻的溫柔服務、恰到好處的GG推送、規整極致的危機處理、滴水不漏的官方說辭……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場精心編排、全程可控、隨時可以糾錯重置的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