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棠沒有催促。
她看著林淵站在巷口的陰影里,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紅色金屬卡片,目光落在腳邊那兩個執法AI留下的深陷腳印上,但焦點不在腳印上,甚至不在巷子裡任何一件具體的東西上。他的瞳孔深處有一層極淡的紅光在緩緩流轉——不是戰鬥時那種銳利的鋒芒,而是一種緩慢的、內斂的、像是在梳理什麼的光芒。
他在想事情。她並未打擾。
於是她後退一步,安靜地站在巷口靠外的位置,背對著林淵,面向巷子入口的方向,像一尊無聲的門神。
陳凱的腳步聲從巷口外由遠及近。他走得很快,右手還按在腰間,身後跟著其餘四名隊員。幾個人的呼吸都還帶著剛才緊急散開掩護時未完全平復的粗重。陳凱的目光越過周晚棠,看到了巷底那一地狼藉——碎裂的石板、牆面上密密麻麻的拳印和腳掌印,以及空氣中還殘留的、像是燒焦電路板的淡淡焦糊味。
他張嘴要問。
周晚棠豎起一根手指,壓在自己唇前。動作很輕,但眼神沒有任何商量餘地。陳凱的嘴張著又閉上,把到嗓子眼的話全部咽了回去。其餘幾人自動放輕了腳步,在巷口兩側貼牆站定,安靜地等待。
過了片刻,林淵動了。
他抬起左手,將認知之戒舉到眼前。戒指表面浮現出一圈懸浮的數據光幕,密密麻麻的參數在快速跳動。其中一欄被標註為紅色的數值正在持續閃爍——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向下箭頭圖標,代表著「消耗速率」。他的目光釘在那個數字上,停了整整十秒。
然後周晚棠看到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那種縮動不同於戰鬥時的應激反應,更像是某種不願面對的猜測終於被證實。他的肩膀線條在那一瞬間繃緊,然後隨著他放下手臂的動作,又緩慢地放鬆下去。
「淵子,」陳凱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怎麼了?」
林淵沒有直接回答。他將那張紅色卡片隨手遞給離他最近的一個隊員,然後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的左耳後方。指尖觸到那枚貼於耳後皮膚上的透明晶片時,晶片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嗡鳴,像是有什麼微電路在抗議即將被剝離的命運。他用指甲扣住晶片邊緣,輕輕一揭,晶片從皮膚上分離時帶起一小片汗漬的痕跡。
他將晶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對著巷口透進來的微弱燈光看了一眼。晶片在指間安靜地反射著淡金色的鍍膜光澤,看上去人畜無害,比一片碎玻璃還要輕薄脆弱。
「剛才我對照了污染值。」他說。
五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消耗速度,」林淵將晶片舉到他們面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條窄巷裡,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放大過一樣清晰,「是大乾世界的兩倍。而且是佩戴了晶片之後。」
陳凱的目光從晶片移到林淵臉上,又從林淵臉上移到周晚棠臉上。周晚棠的表情依舊平靜,但他跟了周晚棠這麼久,一眼就看出她後頸的肌肉已經繃起了兩道細線。那個隊員捏著紅色卡片的指節發白,卡片邊緣壓得他指尖的皮膚凹下去一圈。
林淵沒有給他們消化這句話的時間。他垂下手,晶片從他的指縫間轉動。
「進入這個陌生的世界之後,我們是否太過鬆懈了。」
這不是一個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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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白天看到那個女僕被砸爛臉,晚上在陌生的城市裡吃燒烤喝啤酒,看到AI執法當場自爆,我們站在這裡看著,腦子裡想的是『明天再調查』——陳凱,你剛才在路上打了幾個哈欠?三個。你什麼時候在諸天戰場上打過三個哈欠?」
「剛才直面那一幕之後,」林淵指了指巷底那攤已經只剩下些許碎屑的痕跡,「我腦海里有一股意念——很輕,輕到你幾乎不會注意到它——它在跟我說:這是AI內部的事,跟你沒關係,你已經拿到了賠償,走吧,去酒店睡覺,明天再查。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裡停留了大概一秒。」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但我用了整整五秒才把它壓下去。」
沉默。
「五秒。」林淵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把左手上的認知之戒轉了半圈,「在大乾,類似強度的干擾,我需要花一秒。在這裡,五秒。而且這股意念不是來自外部攻擊——來自我自己腦子裡。」
他的話從空中落下去,像是往深井裡丟了塊石頭。過了很久才聽到水花。
陳凱最先反應過來。他的嘴唇翕動了幾次,才擠出兩個發乾的字:「晶片?」
「晶片。」林淵點頭,「它會壓制探索欲和深度思考的念頭。戴上它之後,你會覺得所有不合理的東西都『好像也還行』——執法AI當著你的面滅口一個同類,給了賠償金,也行,走吧去吃燒烤。」
他頓了一下,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結合這個世界人們不需要勞動工作,只需要觀看和創作娛樂,街邊隨處可補領不記名晶片,AI仿生人無條件服從人類指令滿足一切需求——這就是一個巨大的養殖場。」
陳凱的臉在琥珀色燈光下半明半暗。他已經完全沒有了剛才那種插科打諢的興致,嘴唇在微微發顫,不是冷,那種從脊椎底部一點點往上爬的寒意在從他的皮膚往骨頭縫裡鑽。汗從後頸沿著脊柱往下淌,背上的戰術服已經被浸透了,布料貼著皮膚,又涼又黏。
其他幾個隊員的狀態也差不多。有人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後,指尖碰到晶片時,手指像被燙到一樣彈開了。
「養殖什麼。」陳凱的聲音乾澀,像是嗓子眼裡塞滿了沙子。他知道答案。他需要聽到那個答案被說出來。
林淵看著他。
「認知。認知污染。」
他轉過身,看著巷口外面巨城層層疊疊的燈火。那些溫柔的光軌依舊在頭頂穿梭,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蜂。
「這個世界也在有意識地收集認知污染。」
周晚棠開口了。
她一直安靜地站在巷口,背對著所有人,像一個放哨的哨兵。這句話是她整晚說的第一句。她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鬆弛,而是一根拉到極限的琴弦在震動前最後一刻的靜止。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所有晶片都是不記名的。」
她轉過身來,瞳孔深處暗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因為家禽不需要名字。」
林淵點了點頭。
巷子裡沒有人說話。頭頂的日月能量體暗了一瞬,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擰了一下旋鈕,然後又恢復了恆定的銀藍色微光。光軌依舊在不知疲倦地穿梭,街道上的琥珀色燈光依舊溫柔地亮著,遠處偶爾傳來一聲模糊的笑聲——大概是哪個深夜還在享受AI無條件讚美的路人,正在被誇今天穿的那雙舊拖鞋如何如何與他的星座氣質完美契合。
這座城市沒有任何改變。但站在巷口的七個人,同時感覺到了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晶片貼在耳後的那片皮膚,忽然變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林淵指尖掐著晶片微微用力,咔噠一聲碎落的殘片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