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替世浮生
2026-09-25 09:52:54
作者： 月華碧落
隊員們還沉浸在剛才那番話的餘震里，巷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光軌划過夜空的低鳴。
林淵再次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幾分：「剛才女僕小音崩潰的時候，戒指有微弱反應。」
他抬起左手，認知之戒的戒面在暗巷中泛著幽光。眾人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戒指——沒有反應，安靜如常。
「那應該是神卡生產的初期徵兆。」林淵放下手，目光落在巷底那攤已經被清理乾淨的痕跡上，「但反應只持續了一瞬就消失了。不是他們說的『故障』那麼簡單。如果只是模仿模塊出錯，不會有神卡的波動。那個女僕身上發生的事，層級比故障高得多。」
陳凱咽了口唾沫。他的晶片還貼在耳後，此刻那片薄薄的透明晶體貼著皮膚的感覺忽然變得無比清晰——不是重量，是存在感。像一隻螞蟻趴在耳垂上，腿腳輕而密地抓著汗毛。
林淵轉過身，目光從周晚棠臉上掃到陳凱臉上，停了一拍，才問出一句話：「記得李家牧場的慘劇嗎？」
陳凱的臉刷地白了。
他當然記得。李家牧場，九大議員方之一的李家在西北建立的認知污染採集基地。表面上是一座現代化的畜牧養殖場，實際上是以放牧為掩護，持續抽取周邊居民和牲畜的認知污染。過度抽取之下，周邊牧民的壽命被壓縮到了不到正常人的三分之一。檔案里那些照片——那些三十歲就已經頭髮花白、皮膚乾裂得像七十歲老人的牧民——每個看過的人都忘不掉。
「李家牧場用的是強抽取，短時間內把人抽乾。」林淵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複述一份調查報告，「這個世界用的方法不一樣。晶片貼耳，每天只抽一點，你感覺不到，甚至會覺得很舒服。看劇給樂幣，玩遊戲給補貼，AI無條件讚美你鼓勵你誇獎你——你越投入，污染產出越穩定。溫水煮青蛙，遠比李家牧場的暴力抽取更高效。」
他停了半秒。
「但持續抽取就是持續抽取，不管用什麼包裝。完全不可能達到《世界簡史》上記載的平均九十歲。」
「我估計，最多四十歲，就是這個世界人類的極限。」
陳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臉色白得在琥珀色燈光下幾乎透明。他猛地揪住林淵話里的一個漏洞，語速快得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淵哥，你別嚇唬我——白天我還看見街上有老頭老太太呢，拐杖上拴著買菜的小推車，在公園長椅上曬太陽，那臉上皺紋可不像假的，怎麼著也得六七十了——你看——」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因為他發現林淵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那種平靜不是被反駁後的思索，而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只是在等他把話說完的平靜。
周晚棠的聲音從巷口悠悠飄來。她靠在牆上，雙臂交叉，目光穿過窄巷望向外面的巨城燈火，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落進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假定壽命四十歲。死亡之後，那個為主人服務了好幾年的AI仿生人——它去哪了？」
陳凱的瞳孔縮了一下。
林淵和周晚棠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默契不需要語言——他們在想的，是同一件事。
「一個和主人共同生活過好幾年的AI仿生人，」林淵說，聲音沉下去，沉到和巷底的陰影一樣深的位置，「它了解主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習慣。他皺眉的時候該遞上什麼溫度的茶，他沉默的時候該說哪句安慰的話，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先往哪邊歪。他的社交圈有哪些人，那些人叫他什麼，多久聯繫一次。它記得所有事情。比任何一個人類的配偶、兒女、父母都更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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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腳邊那枚已經熄滅的光學傳感器碎片，上面沾著巷底石板縫隙里的雨水，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扭曲的月光。
「然後這個人死了。」
「AI換副皮囊。」
四個字。一個比一個輕，一個比一個重。
「主人生前的娛樂終端是它的，晶片是它的，社交圈是它的，一切數據無縫銜接。沒有人會發現。因為那個AI比主人的親生兒女更了解主人。它會繼續替他活——用他的聲音說話，用他的習慣點菜，用他的口味選咖啡豆。鉑藍地的。」
說到最後三個字時，林淵看向陳凱。陳凱牙關咬緊，腮幫子上的肌肉鼓成兩個硬塊。
「直到身邊所有人把他忘記，」林淵的聲音在窄巷裡幾乎沒有回音，仿佛牆壁也在屏息，「或者與他人再無關聯。然後某一天，這台AI也會『壽終正寢』——中樞回收一具用舊了的仿生人身體，就像今天回收小音的零件一樣。沒有人會知道。沒有人需要知道。」
一滴汗沿著陳凱的額角滑下來，掛在腮邊，顫了一下，砸在地面的石板上。其餘幾個隊員面色蒼白，有人下意識地把手伸向自己耳後，指尖懸在晶片上方，不敢碰，不敢揭。
頭頂的日月能量體暗了一瞬。光軌仍在穿梭，街道上的琥珀色燈光依舊溫柔，遠處隱約傳來某個深夜狂歡者的笑聲，被一個AI用恰到好處的語速誇讚著——也許是在誇他的髮型，也許是在誇他今天的穿搭，也許只是在他沉默的時候，安靜地陪在他身邊，存在感剛好卡在陪伴與打擾之間那道絕對精確的線上。
「那我們真正要提防的究竟是人類，還是AI？若無數仿生體混跡人群偽裝成普通人，這座城的人群，本身就是一層隨時會收攏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