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
巷子裡安靜了很久。那種沉默不是沒人說話的空檔,而是七個人各自在心裡把剛才那番推論從頭到尾過了一遍,越琢磨越冷,越冷越說不出話。最後是陳凱先動的——他抬起手,伸向左耳後方,指甲扣住晶片邊緣,往外一扯。晶片從皮膚上剝離時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像踩碎了一片枯葉。他看都沒看,拇指與食指用力一碾,透明碎片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其餘幾個隊員也抬手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晶片碾碎的聲音在窄巷裡此起彼伏,沒有人猶豫。第五個隊員也把晶片揭了下來,指節收緊,正要發力。
「等等。」林淵的聲音不高,但那個隊員的手指立刻僵在了半空。
林淵看著他,語氣平靜,不是命令,更像是在陳述一個需要他承擔的事實:「我們需要一個人繼續佩戴晶片。支付、探路、接收城市信息,這些都需要終端。你只需要跟著,不必參與戰鬥,不必提供意見,聽從安排就行。」
那名隊員的手懸在半空中,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枚完好的晶片。他猶豫了大概三秒——一個普通人在得知這東西正在抽取自己的認知污染、同時還在壓制自己的思考能力之後,能只用三秒就做出決定,已經足夠說明監察司選人的標準。他把晶片重新貼回耳後,深吸一口氣,對林淵點了點頭。
陳凱拍了拍自己戰術褲上殘餘的晶片粉末,看向林淵:「淵子,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然後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但在經歷了剛才那一切之後,這個笑容讓所有人都莫名地鬆了口氣——不是因為輕鬆,而是因為看到了獵人在找到獵物蹤跡之後才會露出的表情。
「不急。既然這座城安排我們去休息,不妨就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休息。」他將那張紅色卡片收回懷中,轉身朝巷口走去,「睡一夜,明天根據戒指的指引開始攻略。相信別的組也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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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那枚僅存的晶片投射出的虛擬導航,一行人穿過了幾條已經徹底沉寂的街道,最終在導航的金線盡頭看到了一棟建築。
說是酒店,但從外觀上看更像一座被縮小了比例的奇幻主題樂園。建築外立面是一整塊曲面光幕,實時播放著各種熱門遊戲和影視的精彩片段,光影變幻之間,虛擬角色們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在大門前方的廣場上來回穿梭。一位穿著某個熱門戰鬥遊戲女主角戰甲的女性AI仿生人正站在旋轉門前迎客,戰甲的每一片甲葉都按照原作設定一板一眼地還原到毫米級別,唯獨戰甲的胸甲部分被刻意改成了低領設計,還原度這個問題顯然不在她的考級大綱里。
大堂比外面更加誇張。巨大的穹頂投影著一片深邃的星空,流星拖著長尾在天花板上無聲划過。地面鋪設的感應地板會隨著客人的腳步泛起一圈圈光紋漣漪,每種顏色的漣漪對應著不同類型的娛樂推薦——藍色是劇集,紅色是遊戲,金色是本日熱門新作,紫色則是「為您量身定製」。
大堂兩側擺滿了各類吃食和娛樂用品,從精緻的手工點心到自助式的分子料理機,從全沉浸式的VR對戰艙到老式街機模擬器,但凡能想到的消遣方式,這裡一應俱全。所有東西旁邊都立著一塊小小的電子立牌,屏幕上滾動的不是價格,而是一行不斷閃爍的綠字:【免費·人類權益】
幾個裝扮成熱門角色的女性AI仿生人端著飲料托盤在休息區穿梭。一個扮演精靈弓箭手的AI正坐在沙發區陪兩個人類客人玩桌遊,她投骰子的動作精準到每次都是六點,但在客人投出一的時候卻能真心實意地驚呼「太厲害了吧」。
周晚棠的目光在大堂里掃了一圈,最後停留在穹頂那顆最大最亮的流星投影上。她什麼也沒說,但嘴角那個微小的弧度已經表達得非常清楚。
房間在十七樓。電梯門打開時,迎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幕牆,巨城底層的夜景盡收眼底——草原與河流在夜間照明系統下泛著幽靜的藍綠色光,往上一層密林的瀑布在月光下被染成銀練,層層疊疊的燈火螺旋上升,像一條發光的DNA鏈條纏繞在整座城市上。
房間內部比想像中更加寬敞。正中央是一套環形的沉浸式座椅組,每個座位都配有獨立的觸控面板和體感反饋模塊。正對面是一整面環形曲面巨屏,從牆壁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弧度經過精確計算,確保坐在任何一個角度都能獲得最佳的視覺效果。內置的分設房間沿著環形布局向外輻射,每間都配了獨立的睡眠艙和衛浴。
陳凱走到巨屏前,伸手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冷光在他臉上流轉,數以萬計的影視劇集、遊戲、虛擬體驗項目在屏幕上如瀑布般滾動,滾了好幾秒還沒見底。
「淵子,」他回頭,表情介于震撼和某種說不清的複雜之間,「我們那邊要是有這玩意兒,我也不至於天天蹲在訓練場撕坦克。」
「所以你能撕坦克,」周晚棠已經推開了一間分設房間的門,頭也不回,「這邊的人只能撕菜單。」
林淵沒有參與鬥嘴。他在中央座椅區坐下,將那枚僅存的晶片貼在耳後,然後打開了酒店房間配置的公共電腦終端。電腦的開機畫面是巨城的城市徽標——一棵發光的樹,和圖書館那張黑卡上的圖案如出一轍。
他沒有瀏覽任何推薦內容,直接切入城市公共信息庫,調出了巨城的區域分布地圖。螺旋結構的每一層被標註了不同的功能分區——底層是生活與消費區,往上依次是娛樂創作區、意識體驗區、中樞核心區。每一個區域都有詳細的路徑規劃和交通節點,標註得清清楚楚,像是生怕你看不懂。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食指上的認知之戒。
戒面微熱。這是神卡的感應反應——不是圖書館那種若有若無的試探,而是明確的、持續的、仿佛在催促的信號。光幕上浮現出幾個亮金色的節點坐標,恰好與地圖上幾個關鍵區域的位置一一對應。
底層娛樂創作區,三枚。意識體驗區,三枚。中樞核心區,三枚——其中一枚的光芒明顯比其餘所有的加起來還要亮。
林淵將兩張圖疊在一起,手指在地圖上的幾個坐標之間緩緩畫線。巨屏的冷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將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幾塊。
過了很長時間,他直起身,將路線存入戒指,關掉終端。
分設房間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熄滅。陳凱已經睡著了,鼾聲隔著門板都能聽到。周晚棠的房間還亮著一盞暗燈——她在等他的信號。
林淵靠在椅背上,巨屏上的城市徽標在待機狀態下緩緩旋轉。那棵發光的樹在黑暗中舒展枝葉,根須深入城市的每一層,每一條光軌,每一枚晶片,每一個AI仿生人的底層協議。
窗外,螺旋軌道上的日月能量體恆常地旋轉著,在十七樓的高度投下淺淡的影子。他閉上眼睛。
戒指在黑暗中持續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溫熱,像是在提醒他——明天將是狩獵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