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沒有打擾任何人。
分設房間的指示燈在黑暗中漸次熄滅,陳凱的鼾聲從最左邊那間傳出來,節奏平穩,偶爾夾著一聲含糊的囈語。周晚棠的房間還亮著一盞暗燈,那燈光透過門縫在地板上畫了一道極細的金線,直到凌晨兩點才熄滅。
林淵躺在自己的睡眠艙里,閉著眼睛。巷子裡那一幕在黑暗中反覆回放——小音的頭顱從內部炸開,仿生皮膚從頸椎位置撕裂,露出銀灰色的萬向關節;執法AI從天而降,落地幾乎沒有緩衝,膝蓋彎曲的幅度小到違背物理定律;那張紅色卡片遞過來時,同心圓環的光芒在他指尖流轉,而對方那雙深藍色的光學瞳孔正對著他的臉,紋絲不動。
「此AI仿生人發生故障。」
故障。他咀嚼著這個詞,在半夢半醒的邊緣漸漸墜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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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點,巨城底層的光軌準時亮起。那兩顆日月能量體從夜間的銀藍色切回了白晝模式,模擬陽光從螺旋軌道的每一層均勻灑落,溫度、亮度、色溫都被調節到人類體感最舒適的那個精確區間。
七個人陸續從各自的睡眠艙里爬出來。早餐已經由酒店的服務AI送到了房間——三層銀質餐車推進了中央環形座椅區,揭開蓋子時熱氣蒸騰而上。煎得金黃的蛋卷里裹著不知名的菌菇和香料,烤麵包片上抹著厚厚一層會在舌尖跳動的酸甜果醬,培根的油脂還在滋滋作響,果汁是現榨的,果肉碎屑懸浮在液體中緩緩旋轉。
陳凱連吃了三盤。吃到最後他自己都有點心虛,問那個推餐車來的AI服務生這要不要額外收費。AI微笑著回答:「您在酒店住宿期間的所有餐飲都已包含在人類權益保障範圍內,無需支付任何費用。您今天的胃口非常好,需要我再為您加一份甜品嗎?」
陳凱沉默了兩秒,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沒有看那個AI的眼睛。
吃過早餐,眾人收拾裝備走出房間。電梯下行時,林淵將昨晚聯絡其餘隊伍的事情簡單說了——晶片的真相、認知污染的抽取機制、AI替人的可能性,所有信息已經同步給了山鷹組和其他幾支分散在巨城各處的小隊。
「大部分小組已經派出人員開始偵查,」林淵說,電梯的數字在逐層跳動,「個別小隊已經開始嘗試接觸低威脅節點。我們今天的任務是外圍娛樂區的三個節點。」
電梯門打開,大堂的星空穹頂已經切換成了清晨模式,淡金色的光線從虛擬的天空中灑落,昨天的精靈弓箭手AI換了一身晨間便裝,正坐在休息區陪一個獨身的人類客人喝咖啡。客人說了句什麼,她掩嘴輕笑,笑聲清脆,像個被逗樂了的鄰家女孩。
林淵帶著眾人穿過大堂,推開旋轉門走到街上。七雙眼睛同時望向他,陳凱的嘴角還有果醬沒擦乾淨,但眼神已經是臨戰狀態的那種專注了。
「神卡的歸屬分布在巨城各個角落,有的固定,有的會移動,」林淵抬起左手,認知之戒的戒面微微發熱,幾個金色光點在光幕地圖上緩慢閃爍,「看個人機緣。我們先去離這裡最近的那個。」
他指了指地圖上距離酒店不足三公里的一個坐標點。坐標標註的位置叫「浮光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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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途交通工具是停在街邊的一種蛋形雙座共享載具,懸浮在離地半米的高度,外殼透明,內部只有一塊觸控屏和兩個座位。七個人分乘四輛,輸入目的地後載具自動匯入街道上空的光軌,沿著導航金線朝目的地平穩滑行。
車程不到十分鐘。
載具停靠在一個圓形的下沉式廣場邊緣,車門向上翻開,陳凱第一個跳下來。他仰起頭,嘴巴張開又合上,最後只擠出了一聲極輕的感嘆。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建築。說它是「閣」並不準確——建築的形態確實保留了傳統樓閣的飛檐和層疊結構,但每一層的外立面都被流動的光影曲面幕牆完全覆蓋。那些曲面幕牆像是活的,光影在上面不斷變幻:時而是瀑布從第七層傾瀉而下,時而是星辰在第四層的牆面上旋轉成漩渦,時而是某個熱門遊戲的巨型角色從幕牆裡走出來,在半空中揮了一劍,然後化作數據碎片散落,融入下一段循環動畫。
浮光閣的主入口是一座高逾二十丈的拱門,拱門上方的光幕循環播放著三個大字——浮光閣。字體是毛筆手書的行楷,墨跡在光幕上還未乾透,每隔幾秒就重新書寫一遍,每一遍的筆鋒和飛白都略有不同,仿佛有一個看不見的書法大師被困在了這三個字里,一遍又一遍地寫著同一幅字,永生永世不得停筆。
拱門之下,人潮如織。
人類和AI仿生人並肩而行,從遠處看幾乎無法分辨——同樣是精緻的面孔,同樣穿著入時,同樣邁著悠閒的步子。
場館內部是一個巨大的開放式中庭,螺旋坡道從一樓盤旋而上直到穹頂。坡道兩側布滿了各種體驗區和設備展台——有人在試戴新款的全沉浸式VR頭盔,有人在體驗還沒正式發行的遊戲測試版,幾個穿著限量版角色皮膚的AI導覽員正在給一群人類遊客講解最新的體感反饋手套如何使用。空氣中瀰漫著爆米花的甜膩香氣和某種類似新電子產品拆封時特有的淡淡塑料味。
而中庭正中央,是一棵巨樹。
樹幹直徑目測超過十米,樹皮是某種深褐色的合成材料,表面紋路細膩而規律,隱約有光芒在紋路內部流動——不是從外部投射的光,而是材質本身在發光,像樹皮下埋藏了無數條細細的金色血管。樹冠高聳直達穹頂,萬千枝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片葉子都在閃爍。那些葉子不是綠色,而是透明的,葉脈是極細的數據線纜,葉片內部流動著不斷變化的光紋——一串數字、一段代碼、一個畫面片段、一行彈幕——每片葉子都是一個獨立的信息顯示終端,以人類肉眼無法追蹤的速度不斷刷新。整棵巨樹的樹冠構成了一片無聲的數據風暴,而站在樹下的人類和AI們仰頭看著那些閃爍的葉片,臉上帶著同樣迷醉的表情。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戒指上的時間。
九點二十三分。距離約定的同步攻略時間還有不到七分鐘。
他將認知之戒的光幕切換到任務面板,昨晚標記的三個外圍節點中,浮光閣的坐標正在以極慢的速度移動——不是建築在移動,而是神卡本身在這座建築內部遊走。就在這棵巨樹附近,半徑不超過一百米。
陳凱站在他身後半步,正在活動手腕。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像是在做某種熱身。他的目光在林淵臉上的表情停了一下,然後回頭朝其餘五個人做了個手勢。不需要說話。六道身影迅速散入中庭的人群之中,保持著視距可及的鬆散隊形,像是七顆棋子被悄無聲息地推上了棋盤的不同位置。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
九點二十六分。遠處隱隱傳來一聲悶響,不像爆炸,更像是某個巨大的東西在極其遙遠的地方被砸碎了。聲音從巨城中層偏東的方向傳過來,隔了不知多少層生態隔離帶,傳到浮光閣時已經衰減成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嗡鳴。但林淵聽到了。人群中有人停下來仰頭張望,很快又被AI導覽員的甜美聲音安撫回去——「請放心,是上層施工,不影響本區域的娛樂體驗」。
九點二十八分。另外兩個方向也相繼傳來類似的爆鳴聲。山鷹組和另一支小隊已經開始行動了。
九點二十九分。林淵邁步上前,走向那棵巨樹。
激活魯班贈與的匠神權能,隔絕了此地影像記錄和外部信號接入,至於全部癱瘓所耗費精神力將無法想像
一陣精神虛弱感傳來,他心中瞭然,果然若想強行以此神性權能徹底癱瘓整棟浮光閣的全部矽基仿生機械,等於跨文明改寫萬千晶片底層程序,所需消耗的精神力將達到難以承受的地步,屆時根本無力攻堅中庭的數據巨樹,得不償失。
他的步伐不快,神化在他體內無聲地展開——不是瞬間爆發,而是一層一層地疊加,先是神化黑色納米內襯,灰色中衣然後白色大袖袍,最後外部鎧甲浮現,青龍戰甲附著。
他右手虛握。空氣在他的掌心向內塌陷,青色的能量從四面八方抽離出來,凝聚、壓縮、成型。一桿丈二戰槍出現在他手中——槍身是一條盤繞的青龍,鱗片根根分明,槍尖從龍口吐出,光芒凝而不散,每一次呼吸都在槍尖上推出一道肉眼可見的脈衝波紋。槍尖划過空氣時,空氣中留下一道持續嗡鳴的青色軌跡。
周圍的人群終於注意到了。一個人類女子回頭看見林淵全副武裝的身形,懷裡的零食桶脫手滑落,爆米花撒了一地。她的AI同伴——一個穿著執事裝的男性仿生人——第一時間擋在她身前,臉上程序化的微笑還沒有切換成警惕表情,顯然這種情況不在他的服務協議里。
鐘聲敲響。
九點三十分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