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後,眾人陸續從各自的房間走出來。
陳凱的頭髮還是濕的,顯然剛沖了個澡,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嘴裡叼著從樓下自助區順上來的能量棒。周晚棠換了一身乾淨的戰術內襯,長發簡單束在腦後,臉色比撤離時好了不少,但眼角還殘留著一絲疲憊的淡紅。其餘四名隊員也各自休整過了——那個戴著晶片的隊員洗了把臉,眼眶的紅腫消了大半,手裡還端著半杯沒喝完的熱茶,熱氣裊裊上升。
大家的狀態都有些微妙。身體上還帶著剛才戰鬥的酸脹和擦傷,但眼神里壓不住那股子勁頭。第一次正式節點攻略,正面硬撼幾百具AI、拆了一棵巨樹、從鋪天蓋地的執法部隊包圍圈裡全身而退——而且還出了紫卡。這種成就感不管你多累都壓不住。幾個人圍坐在中央環形座椅區,開始復盤剛才的戰鬥細節,聲音越說越大,手勢越比越誇張,偶爾夾雜著幾句壓低了音量的髒話和被周晚棠一個眼神瞪回去的訕笑。
林淵從分設房間裡走出來,用毛巾擦著手。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看著自己的隊員們七嘴八舌的樣子,沒有打斷。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
認知之戒的戒面亮著微光。任務面板的界面上,三個核心節點的標記已經從待攻略的金色變成了已完成的灰色。浮光閣是第一個。另外兩個——一個在中層偏東,一個在底層西側——也在過去兩小時內相繼灰了下去。山鷹組和另一支小隊都完成了任務。他抬起手,正準備將這個信息同步給在場的人,戒指忽然震了一下。
通訊接入。光幕上彈出一行身份標識:李天羽。
林淵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走到環形座椅區中央站定,抬手示意眾人噤聲,然後接通了通訊。
李天羽的半身投影從戒指上方浮現出來。他仍然是那副溫和得體的微笑,髮型紋絲不亂,但如果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幾縷不易察覺的散亂碎發從他的額角垂下來,發梢微微捲曲,像是被汗水浸濕過又匆忙吹乾留下的痕跡。他的笑容依舊親切,但眼角那抹一直保持著的從容弧度。
「林兄,」他拱手,動作依舊得體,語氣依舊熱絡,仿佛只是兩個老友在異國他鄉偶然連線敘舊,「我們已按照約定完成了節點攻略。整體還算順利——本來派了隊員使用便攜電腦準備侵入城市管理系統,想從內部瓦解監控網絡,沒想到剛接入就被瞬間鎖定,四面八方湧來的AI包圍了我們,損失了一名隊員。」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為那位隊員默哀,又像是在等林淵接話。林淵沒有接。他繼續說道,臉上的笑意維持不變,但聲音里多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沉重:「無奈之下只能強攻。節點終究是打下來了,可損傷也不輕。林兄那邊戰況如何?不知你們是如何解決監控問題的?」
林淵看著那張投影里刻意維持的體面臉孔,沒有戳破。
「嗨,能有什麼辦法,」他靠在座椅靠背上,語氣輕描淡寫,甚至帶了點無奈的自嘲,「無非就是偵查做得全面些,提前摸清了AI的部署規律。再加上陳凱和周晚棠的全力配合——你也知道,這兩人一個是白虎一個是朱雀,速戰速決罷了。運氣好,沒出什麼意外情況。」
李天羽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哎,林兄有所不知,」李天羽嘆了口氣,眉頭微微蹙起,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個領導者對下屬的疼惜之情,「為了甩脫追擊,我不得不分出八人小隊作為誘餌,往相反方向引開追兵。到現在那支小隊也沒有回歸,通訊也斷了。這巨城遍地都是監控,為了打探情報和獲取食物,還有三名隊員——三名隊員自願毀去了自己的面容。」
他刻意加重了「自願」這個詞的分量,我李天羽作為領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隊員在我面前毀掉自己的臉,實難心安。」
他的語氣真摯而沉痛。如果林淵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也許真的會被這番話說服。
「是啊,」林淵點了點頭,表情里多了幾分同病相憐的沉重,「我們也是驚險萬分才擺脫追擊。李兄還需謹慎保護好自身,三日後我們再協作攻略下一個節點吧,近期先各自收集神卡,養精蓄銳。」
「林兄說得是,彼此保重。」
「保重。」
通訊掛斷。
李天羽臉上的笑容在投影消失的那一秒瞬間斂去,他站在一片昏暗的空間裡,頭頂是低矮的混凝土拱頂,牆壁上布滿了斑駁的水漬和鐵鏽的痕跡,耳邊隱約能聽到管道深處水流的回聲。這是一條廢棄的下水道支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了鐵鏽和有機物質腐爛氣味的潮濕空氣。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臉上的陰沉在水道盡頭一盞應急燈的青白色冷光下顯得格外晦暗。然後他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老黑靠在下水道牆壁上,兩米高的身軀在低矮的拱頂下不得不微微佝僂著。他一直在等通訊結束,看到李天羽的表情後停頓了幾秒,才開口問道:「那邊怎麼說?」
「哼,」李天羽將戒指收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戒面,「沒一句實話。什麼速戰速決,什麼偵查全面——浮光閣那邊鬧出的動靜比我們這邊只大不小,定是有所隱瞞,一個字都不漏。聯繫軍方那邊看看吧,我們需要更多情報。」
老黑看著李天羽,沒有立刻動。他停了幾息——粗獷的外表下不知在思考什麼。然後他沒有多問,轉身朝著下水道深處走去。靴底踩在潮濕的混凝土上發出沉悶的回聲。
艾琳娜站在下水道岔口的一處略高於水面的平台上,金髮碧眼的非洲戰區代表此刻看上去已經完全沒有了出發時在神城廣場上的英姿颯爽。她一手捂著鼻子,用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鼻翼兩側,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另一隻手提著自己的戰甲披風下擺,小心翼翼地將布料收攏在膝蓋以上,避免沾到腳邊污濁的積水。下水道的雜物——不知名的纖維團、鏽蝕的金屬碎片、某種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有機物——在水流中緩慢打旋,每一次碰到她的靴底都讓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一分。
老黑走進她的視線,對上她那雙帶著明顯不耐和隱隱作嘔的眼睛。他攤了攤手,什麼也沒說。只是做了個聳肩的動作。
艾琳娜連開口的欲望都沒了。她把捂著鼻子的手又捏緊了幾分,另一隻手捏著披風下擺的指節攥得發白。內心只剩對父親的暗自吐槽:非要搞什麼勢力平衡,非要把她塞進這個姓李的編組裡。現在好了,她堂堂議員之女,蹲在一條不知道多少年沒清理過的下水道里,和一個皮笑肉不笑的李家嫡系、一個兩米高憨厚到讓人懷疑智力水平的北非壯漢、三十幾個披著公會外衣的僱傭兵——共享同一股令人窒息的空氣。
一隻不知道是什麼蟲子的生物從她腳邊爬過。她閉上了眼睛,開始在心裡重複父親的全名,牙齒摩擦的稀碎聲音不斷傳出。
與此同時,林淵的戒指再次震動。山鷹的通訊接入。
簡述了作戰經過,然後他開始講他們的藏身方案。和其他編組的做法不同,山鷹組沒有嘗試侵入系統,經評估AI高度發展侵入機率極低,所以選擇正面突圍,甚至在完成節點攻略之前他們就開始考慮撤退和隱藏的問題了。他的原話是「既然監控無處不在,那就去監控覆蓋不到的地方」。
「城外。提前分出了五個人,憑藉神化後的體能和耐力,在城外一處隱蔽的山坡背面挖了個巨深的地洞。不是藏幾個人——是能裝下全隊的地洞。深度大概十二米,入口用植被覆蓋,內部加固了支撐結構以防坍塌。現在全隊都在裡面。」
他說這些話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匯報今天的伙食安排。但林淵聽出來了——山鷹在節點攻略之前就已經規劃好了撤退路線和長期藏匿點,這意味著他的戰術思維從一開始就不是「打贏這場仗」而是「打完這場仗之後怎麼活」。可以看出軍隊出身果然不同。
「就是條件不太好,」山鷹的語氣終於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不像是抱怨,更像是某種自嘲,「現在都在當土撥鼠。不過至少安全。就是吃飯的時候會掉土渣子。」
林淵笑了一聲。山鷹那邊似乎被這個笑聲搞得無語,沉默了一拍才補充了一句:「三日後節點攻略,我們會準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