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凱再次醒來時,窗外的人造晨光已經調到了上午的色溫。他花了幾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酒店的睡眠艙,恆溫恆濕,床墊軟得不像話,和昨天那個滿地碎肉和骨屑的劇院舞台不像在同一個世界裡。
他試著坐起來。渾身像是被拆散了重裝過一遍,每一塊肌肉都在用酸痛的方式宣告自己還存在。右肩斷臂處的撕裂感猶如烈火炙燒,未知材料包裹住了創面,但那不是癒合,只是暫時的封閉。他低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右肩,愣了半秒,然後用僅存的左手撐起身體,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間。
客廳吧檯邊,林淵和周晚棠正坐在高腳凳上。周晚棠難得沒有穿戰甲,一身簡單的便裝,長發鬆散地垂在肩側,手裡捏著一隻矮腳杯。林淵背靠著吧檯,手邊放著一瓶已經下去三分之一的威士忌——酒店酒櫃裡拿的,標籤上印著他看不懂的文字,但味道和藍星的蘇格蘭威士忌差不了太多。
看到陳凱出來,林淵沒說什麼,從吧檯上取了一隻乾淨杯子,倒了半杯烈酒,放在身旁的空位前。陳凱晃到吧檯邊,左手撐著台面把自己挪上高腳凳,然後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酒精順著喉嚨燒下去,暫時壓過了肩膀傳來的持續性灼痛。「我感覺要死了,」他說,嗓子乾澀得像是含了一嘴砂紙,「過去了多久?」
周晚棠從高腳凳上跨下來,裙擺隨著動作帶起一陣極輕的微風。「已經過了一天。」她走到陳凱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轉了轉,檢查了一下瞳孔和臉色,然後鬆開手,回到自己的位置。動作利落,表情冷淡,但檢查的時候指尖的力道很輕。
林淵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紫色的認知之戒,在指尖轉了一圈,朝陳凱拋去。戒指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陳凱用左手接住,戒面在掌心微微發燙。「備用的,看看合適嗎?回去再讓陳叔給你弄。」林淵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還是淵子靠譜。」陳凱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紫戒,然後抬起左手,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右肩。他的臉黑了。「……你這和打瞎子、罵啞巴、旮旯胡同***有什麼區別?」
林淵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也反應過來。他放下杯子,從陳凱掌心接過戒指,對著陳凱的左手比劃了一下。無名指,太大了。中指,也不行。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林淵捏著戒指,陳凱伸著左手,指頭一根一根地試過去,都不合適。氣氛安靜了幾秒——兩個經歷過兩個諸天戰場的大老爺們,此刻被困在了一個極其無聊且極其尷尬的環節里。
周晚棠靠在吧檯上,看著這一幕,肩膀開始輕輕抖動。她沒有笑出聲,但眼角已經彎成了兩道弧線,手裡的酒杯在微微晃動。
陳凱的臉瞬間漲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趕緊的!gey里gey氣的!」林淵也憋著一口氣,手忙腳亂地將戒指套進了陳凱的左手食指。戒指滑過指節,嚴絲合縫地卡在指根。兩人同時長長地舒了口氣,像剛完成了一項極其艱巨的戰術任務。周晚棠終於沒忍住,笑彎了腰,額頭抵在吧檯邊緣,笑聲悶在大理石台面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陳凱活動了一下戴著新戒指的左手,感受了一下戒面的能量波動,然後忽然開口,語氣正經了幾分:「話說,我感覺腦袋裡的囈語消失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之前一直有——在手臂消失後,腦子裡就有那種很輕很輕的低語,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間說話,聽不清內容但一直有聲音。現在沒了。看來進入世界時用戒指里的認知污染進行對抗是必要的。還是淵子有遠見,進世界之前就讓我們都把戒指裝滿。」
林淵微微點頭,算是默認了這個結論,沒有展開。
陳凱又問:「另外兩組怎麼樣了?」
吧檯邊沉默了片刻。周晚棠的笑聲在陳凱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停了。她直起身,重新靠回吧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林淵將杯子放在吧檯上,杯底與大理石台面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減員都很大。山鷹那邊沒了六人,李家沒了五人。」
陳凱握著酒杯的手停住了。他低頭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面,沉默了幾秒。這兩個數字在出發前都是有血有肉的名字,在神城廣場上他們互相拍過肩膀,互相開過玩笑,互相說過「三日後見」。三日後,有些人是再也見不到了。巨城不會因為一場戰鬥的結束而停止運轉。這座螺旋城市還有更多的節點在等待他們,還有更多的紅點在地圖上沉默地閃爍。陳凱把杯中最後一口酒仰頭喝完,用左手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站起來。
「走吧,去看看還有哪些攻略點。」
「話說,凱子。」林淵放下酒杯,身體往吧檯上一靠,嘴角浮起一個不太正經的弧度,「你昨天最後,很帥啊。」
陳凱小頭一仰,下巴抬起的角度精準地卡在「謙虛」和「嘚瑟」之間。擱以前他肯定要翹個二郎腿,但現在渾身散架實在翹不動,只能靠脖子以上完成這個力度的表達。「呵,」他從鼻腔里擠出一個單音節,聲音還帶著失血過多的虛弱,但調門拿捏得穩穩的,「那是。男人可以流血受傷,都是為了襯托最後的帥氣。」
林淵端起酒杯,杯沿遮住了他下半張臉,但沒遮住眼角擠出來的笑紋。他喝了一口,強忍著沒笑出聲,把杯子放下來,清了清嗓子。「啊對對對。」他頓了頓,目光從陳凱臉上慢慢移到他那空蕩蕩的右肩,又移回來,「那你想過沒有——機械臂為了耍帥留在舞台上了,你後面上哪找強度那麼高、適配度還完美的義肢?」
陳凱僵住了。他保持著頭微仰、嘴角帶笑的姿勢,但那個笑容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凝固在臉上。從林淵的角度看,這個畫面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把飽和度從彩色一格格調成了黑白——陳凱的肩膀慢慢垮下去,嘴角的弧度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往下滑,眼神里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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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光軌準時從銀藍切回白晝模式。
陳凱揉著惺忪的睡眼推開房門,走到客廳準備找水喝。然後他停住了。客廳的矮几上,一隻機械手臂正安靜地擺放在桌面正中央。五根利爪整齊併攏,關節處的金色紋路在晨光中微微閃爍,從肩部接口到指尖,每一段合金骨骼都完好無損,斷口處還能看到昨晚被林淵用魯班權能重新激活時留下的淡金色能量殘留。
周晚棠已經起了。她靠在自己房間的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茶氣裊裊升起。她的目光越過杯沿,落在陳凱臉上,表情似笑非笑,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陳凱的臉瞬間漲紅,從脖子一路燒到耳根。他一個箭步衝到林淵房門口,用僅剩的左手猛拍門板:「淵子!淵子出來!」林淵剛打開門就被陳凱一把摟住肩膀,那力道大得像是在擒拿逃犯。「感謝兄弟幫我拿回機械臂,真是好兄弟!好兄弟!」他把「好兄弟」三個字咬得格外用力,臉朝著林淵,餘光卻在拼命往周晚棠那邊飄——她還在看,杯沿後面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加深了幾分。
林淵在陳凱的摟抱中艱難地轉過頭,看了一眼矮几上那隻機械臂,又看了一眼懷裡這個從耳朵紅到脖子的男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啊對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