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衡忖辯心

  林淵從陳凱的摟抱中掙脫出來，沒再打趣他。他召來四名負責偵查的隊員，聽取他們帶回來的情報。

  情況分兩頭。好的方面——昨日三組人馬同時攻略節點之後，其餘未攻略節點的戒備等級並未提升。這座城市的AI管理系統似乎不具備從失敗中學習的能力，又或者說，設計這套系統的中樞壓根沒想過那些被重重守護的節點會被突破。壞的方面是減員數字，他已經知道了。

  除了已知信息之外，四人還帶回了一個奇怪的消息。一個神卡標記處，卻不是什麼戰鬥節點，而是一座殿宇。金頂華蓋，燈盞焚香，一位光頭身穿納衣的老者盤膝坐於殿內正中，不與來者打鬥，只與人「辯心」。四人觀察片刻見未有風險，便逐一上前與老者辯論。然而那老者思覺極其廣博，引經據典，縱橫捭闔，不過片刻便將四人一一辯下陣來。幾人不服，提出可否多人共辯，老者捋須欣然同意，然後「他問我們『自由意志是否存在』，我說不存在，他說那你為什麼還要辯。結果仍是定數。四人挫敗而歸，老者笑著將他們送出殿門，從頭到尾未做絲毫阻攔，更無追擊之意。

  陳凱靠在沙發上，左臂搭著靠背，聽到這裡眉毛挑得老高：「一個AI還整上辯論了？要是小爺上，分分鐘將其辯駁無言。」

  「要是不能呢。」周晚棠頭也沒抬。

  「呵呵，那老夫也略懂拳腳。」陳凱揚了揚下巴，用僅剩的左手做了個出拳的姿勢。

  「噗嗤。一拳兩腳對吧。」

  陳凱瞬間萎靡，感覺受到了背刺。

  林淵打斷道：「好了，一會咱們去見識見識。」眾人不再多言，各自收拾裝備。陳凱用左手笨拙地扣好戰術背心的搭扣，周晚棠將長發重新束緊，林淵檢查了一遍戒指里的神卡配置。準備妥當，三人帶上昨日那四名敗下陣來的隊員，推門出發。

  不消片刻，一座建築矗立眼前。金的頂，黑的地磚。殿頂鎏金在模擬陽光下熠熠生輝，每一片琉璃瓦的弧面都折射著不同角度的光，遠遠望去像一頂燃燒的金冠。腳下的黑色地磚卻深沉如淵，表面打磨得光可鑑人，倒映著金頂、天空和人影，卻因為磚面本身的墨色而將所有倒影都染上了一層暗調。金與黑，明與暗，在地磚反光中彼此交融又彼此對峙。建築正門上懸一塊匾額，書三個字——衡忖閣。

  殿門大開，無守衛，無門檻。幾人魚貫步入殿內。

  殿內光線昏暗而均勻，光源不是來自頂部的燈盞，而是從黑色地磚的縫隙中隱隱滲出。明與暗在殿內不是對立的兩個區域，而是以大殿正中為軸心形成了一道漸變的過渡帶——左側明亮澄澈，右側幽深沉靜。而那道軸心的正中央，正是那位老者。光頭，納衣，盤膝而坐，身下無蒲團無軟墊，直接坐在冰涼的黑色地磚上。他雙手交疊置於膝上，雙目微閉，呼吸平緩如殿角銅爐中升起的裊裊焚香。身周的空氣在他一呼一吸之間微微顫動，仿佛整座殿宇都在以他的呼吸為頻率運轉。

  感覺到來人，老者的眼眸驀然睜開。那雙眼睛裡沒有AI光學瞳孔常見的機械光圈或數據流閃，而是某種更接近於星輝的光芒——深邃、悠遠、仿佛在極短的距離內藏著極遠的東西。眼角的皺紋隨著睜眼的動作微微舒展，像是書頁被一頁頁翻開。他的視線從陳凱身上掃過，在周晚棠身上停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然後落在林淵身上。

  林淵走上前，在老者的正對面，隔著三級台階，席地而坐。

  老者的聲音如古鐘輕叩，不高不低，尾音在殿宇的穹頂下輕輕迴蕩，不會消散得太快，也不會停留得太久。

  「小友，可是與我辯心而來？」

  林淵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台階之下，仰頭看著台階之上的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他沒有接老者的問話，而是反問了一句。

  

  「何為辯？」

  老者微微頷首，對他的反問並不意外，接口答道：「駁、詰、論、辯。往復說理，相互詰難，闡述己心。」

  「然也。」林淵坐直了身體，抬手指了指老者身下的三級台階，「先生欲高我三級登階，勢壓我身，得其理不正也。」

  殿內安靜了一瞬。然後老者的笑聲在穹頂下炸開。

  「哈哈哈——」不是AI仿生人那種被精確校準過的禮貌微笑，而是真正被逗樂了的、發自胸腔的朗笑。笑聲在殿宇的穹頂下反覆迴蕩，將焚香的煙氣都震得微微散開。他笑了好一陣才收住，眼角殘餘著笑出來的皺紋，低頭看著林淵，目光里多了幾分欣賞的意味。

  「小友言之有理。欲加外物得知，非誠。」

  說完他抬起右手，往自己盤膝而坐的左腿膝蓋上輕輕一拍。咔嚓。清脆而乾脆的碎裂聲從他膝下傳出——不是關節脫臼的悶響，而是合金骨架從內部斷裂的脆響。仿生皮膚在斷裂處迅速塌陷下去，裂口中冒出絲絲藍色的電火花，那是膝部關節內部的伺服電機和傳感線路在斷裂瞬間短路的殘留電弧。他的左小腿從膝蓋處完全碎裂，斷口處露出銀灰色的合金骨骼截面和斷裂的金色線路。從膝蓋到腳踝，整條小腿失去了支撐力，軟塌塌地垂在黑色地磚上，仿生皮膚因為內部結構的崩塌而皺成了一團。

  老者的神情如常。沒有皺眉，沒有吸冷氣，沒有低頭去看那條碎裂的小腿。他依舊保持端正的坐姿，依舊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只是左膝下方的支撐已經不復存在。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林淵，目光中的星輝沒有因為自斷一腿而有絲毫黯淡。

  「現在，」他說，「小友可願與我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