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裡是一個女孩,大約七八歲,穿著一件連衣裙,衣服上沾滿灰塵和污漬。她的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洋娃娃,洋娃娃的一隻眼睛掉了,露出下面空蕩蕩的黑色窟窿。
女孩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著翟嘉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條線,一聲不吭。她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幼獸,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經都在叫囂著「快跑」,但她不敢動,因為她知道在這個地方,任何聲響都可能引來那些黑暗中的東西。
翟嘉蹲下身,與她平視。他的眼神柔和,嘴角帶著一個很輕的微笑。
「出來吧孩子,不用怕,你安全了。」
他的聲音很輕,同時一股溫和的精神力像溫水一樣漫過女孩緊繃的意識。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那雙惶恐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迷茫,然後茫然被一種全新的情緒取代——安全感。她說不清那種感覺從哪裡來的,只是面前的這個男人讓她覺得,躲了這麼久終於可以不用再躲了。
小女孩緩緩地、試探性地伸出一隻手。那隻手又小又瘦,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指節上還有幾道細小的傷口。她把它放在翟嘉攤開的掌心裡。
翟嘉握住了她的手。溫暖的、乾燥的、穩定的。
那一刻,女孩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心底最後一堵牆。她癟了癟嘴,眼眶迅速紅了,眼淚無聲地流下來,順著滿是灰塵的臉頰衝出兩道乾淨的痕跡。她緊緊攥著翟嘉的手,像是攥住了一根終於落到水裡的浮木。
翟嘉輕輕將她從角落裡拉出來。她太瘦了,衣服空蕩蕩地掛在她身上,站起來時膝蓋都在打顫。她至少一個人在這個充滿異形的基地里活了幾個月,靠偷藏食物和躲避那些無聲的獵手維持著這條命。
翟嘉蹲在她面前,用指尖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和灰土。女孩任由他動作,抱著洋娃娃的手指慢慢放鬆了一些。
「你叫什麼名字?」
「紐特……」她的聲音啞啞的,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
「紐特。我是翟嘉。你可以叫我嘉。」翟嘉笑了笑,「餓不餓?」
紐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翟嘉從衣服內側,當然只是「俺尋思「的障眼法,掏出了一份熱騰騰的煎餅果子,用乾淨的紙袋包著,還有一小瓶牛奶。紐特瞪著那個紙袋,像是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她已經很久沒吃過熱的食物了。
「吃吧,慢慢吃。」
紐特接過煎餅果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開始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吃得臉頰鼓鼓的,滿嘴都是醬料和薄脆的碎屑。翟嘉把牛奶瓶擰開遞給她,她喝了半瓶,打了一個小小的嗝,終於露出一個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
「慢點吃,管夠。」翟嘉拍了拍她的頭。
通訊器里傳來蕾普莉的聲音:「嘉,你在哪兒?我們找到一些東西,主控室的錄像記錄。你應該過來看看。」
「馬上到。「,翟嘉按了一下通訊鍵,然後低頭看向紐特,「要跟我一起走嗎?我帶你去找其他大人。「
紐特攥著他的衣角,用力點了點頭,另一隻手還緊緊抱著那個只有一隻眼睛的洋娃娃。
翟嘉站起身,牽著她的小手,朝主控室的方向走去。小女孩的腳步還有些踉蹌,但比剛才穩多了。她仰頭看了一眼翟嘉的側臉,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煎餅果子,終於把憋了好幾個月的那口氣,長長地、悄悄地吐了出來。
...
蕾普莉等人進入主控室後,很快就在一台仍通著電的監控終端上發現了令人不安的畫面,一段段錄像記錄顯示,這個殖民地在失聯之前,內部曾經設立過一間生物研究實驗室。屏幕上那些被密封在培養皿里的有機物碎片、顯微鏡下的細胞切片、以及幾段模糊的活體記錄,都指向同一個事實:公司從未放棄過對異形的研究。
「他們一直在做實驗。「,蕾普莉盯著屏幕,聲音發冷,「從殖民一開始就設立了研究部門。「
戈爾曼站在旁邊,面色難看:「不是說殖民地的任務是大氣改造和資源開發嗎?「
「表面任務。「,蕾普莉關掉了屏幕,「深層任務一直是這個。跟當年諾斯都羅莫號一樣,公司用一群平民做掩護,在地下搞他們的'科學突破'。「
伯克站在角落裡,眼神閃了閃,沒有說話。
此時翟嘉正帶著紐特在走廊拐角處耐心地等著她吃完那份煎餅果子。紐特吃東西的速度比剛開始慢了一些,但依然很認真地把每一口都嚼碎了咽下去,連掉在紙袋裡的薄脆碎屑都小心翼翼地倒進嘴裡。她把最後一口牛奶喝完,打了一個小嗝,然後抬起頭看向翟嘉,露出一個髒兮兮的笑臉。
「吃完了?「
「嗯。「
「那走吧,去找其他人。「
翟嘉牽著她的小手回到主控室時,眾人正圍在監控屏幕前低聲討論。紐特看到這麼多陌生人,下意識地往翟嘉身後縮了縮,只露出半張臉。
「哪兒來的孩子?「一個黑人大兵最先發現他們,語氣驚訝。
「殖民地倖存者。「翟嘉側了側身,把紐特讓出來一點,「整個基地就剩她一個活人了。「
蕾普莉快步走過來蹲下身,試圖與紐特平視:「你叫什麼名字?你父母呢?「
紐特攥著翟嘉的衣角往後又退了一步,緊緊抿著嘴,目光躲閃著蕾普莉伸過來的手。她一句話也不說,像一隻受了驚的小獸,把所有陌生的善意都擋在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外面。
蕾普莉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關切變成了失落,但很快又變成了理解。她緩緩收回手,站起身,對翟嘉說:「她……一直這樣?「
「剛找到的時候比現在還緊張。「翟嘉低頭摸了摸紐特的頭髮,「不急,讓她慢慢來。「
戈爾曼走過來想從紐特嘴裡問出些情況,但紐特連看都不看他,直接整個人藏到了翟嘉身後,抱著洋娃娃的手指緊緊攥著翟嘉的褲腿。戈爾曼問了幾句都沒得到回應,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不用問了,「翟嘉替她回答了,「這裡只剩她一個倖存者,其他人都被怪物殺死了。據我所知,整個殖民地幾百口人,除了她之外沒有一個人活下來。「
空氣中安靜了幾秒。雖然這個結果從進入基地那一刻起大家心裡就已經有了預感,但真正從翟嘉口中說出來時,那種沉甸甸的重量還是壓在了每個人胸口。
蕾普莉又看了紐特一眼。這個瘦小的女孩讓她想起了自己出任務時阿曼達的模樣,她離開地球去執行諾斯都羅莫號任務時,阿曼達差不多也是這個年紀。她蹲下身的動作放慢了一些,輕聲道:「別怕,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紐特仍然沒有看她。但她的手指從翟嘉的褲腿上鬆開了一點點,像是那層戒備的壁壘微微鬆動了一絲。蕾普莉注意到了這個細節,沒有繼續逼近,只是站起身走向了主控台。
「先找找基地里還有沒有其他可用的信息,「,她對戈爾曼說,「我們需要弄清楚怪物的數量和分布。「
哈德森等人在基地的主控主機里調取了安全監控的存檔記錄。很快,屏幕上顯示出一段來自加工廠的影像,地下三層原本的機械加工區域已經完全變了模樣,牆壁和天花板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有機質黏膜,像某種生物的消化系統內部。密密麻麻的異形卵遍布其中,還有一些抱臉蟲在卵叢之間緩慢爬行。
「媽的……「,哈德森低聲罵了一句,「這是它們的窩。「
蕾普莉盯著屏幕上的巢穴圖像,面色凝重。這與當年她在諾斯都羅莫號上看到肯恩被寄生前的場景何其相似,只是規模大了百倍不止。
戈爾曼握緊拳頭,下令道:「全體集合,準備行動。目標加工廠地下三層,消滅所有異形。「
阿蓬中士接受了命令,開始召集隊員檢查武器裝備。眾人朝裝甲車方向移動時,翟嘉牽著紐特走在隊伍末尾,開口說了一句:「我覺得以監控上顯示的怪物數量,你們十個士兵根本消滅不了它們,可能還會因此喪命。既然已經知道沒有其他倖存者了,我建議直接給它們來一發核彈,送它們升天。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阿蓬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戈爾曼。他需要指揮官的明確指令才能執行任務,無論翟嘉說得多麼有理,命令不從他也不能擅自行動。
戈爾曼猶豫了。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任務簡報,又看了看翟嘉,正要開口說什麼,伯克搶先一步跳了出來。
「等等,等一下!「伯克快步走上前,張開雙臂做出一個阻攔的姿態,「這個基地可是價值巨大的昂貴工程!我們不要開玩笑好嗎?拜託,我們面對的是很重要的全新生物,我不認為你們有權力將它們全部殺死,還要搭上公司的基地。「
蕾普莉立刻接話:「我覺得翟先生說得對。你們根本不了解那種怪物,它會毀了一切,就像現在這個基地這樣,一個活人都沒有。我們應該用一切代價消滅它們。「
伯克轉向她,語氣開始變得急躁:「我不同意!我是公司的代表,我不許你們使用核彈來毀了這裡。「他轉頭對著戈爾曼,用命令的口吻道,「中尉,快下令你的士兵執行原先的命令,進入它們的聚集地,將它們趕出基地!「
戈爾曼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是新手指揮官,但這個決定的分量他掂得出來。然而伯克亮明了公司代表的身份,而他手裡的任務合約最終指向的也是公司的利益。他猶豫了大約十秒鐘,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按原計劃執行。進入加工廠地下,清除異形。「
阿蓬沒有質疑,轉身帶隊登上了裝甲車。士兵們魚貫而入,檢查武器、校對彈藥,一個個面色緊繃但還算鎮定。
翟嘉站在裝甲車外,看著伯克那張寫著「如釋重負「的臉,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機會給過了,對方不要,那送死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他牽著紐特也上了車。紐特被他抱到座位最里側安置好,自己坐在外側擋住可能來自車門方向的危險。小女孩靠著他的胳膊,洋娃娃夾在兩人中間,安靜得像一隻蜷縮在巢穴里的幼鳥。